南极科考站的休息室不大，暖气烧得勉强，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。姜念裹着一条毯子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厉砚清倒的热水，水杯烫手，她把杯子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。
林素心的遗体是科考队从冰洞里运出来的，装在黑色的收尸袋里，拉链拉到最上面，看不到脸。姜念没去看。她站在科考站的窗户前面，隔着双层玻璃看着那辆雪地摩托拖着担架往临时停尸点开，袋子在担架上颠了一下，又颠了一下，像一袋没有生命的东西。
“她终于死了。”姜念说，声音不大，像是在跟窗户上的冰花说话，“但她的机器还在。”
厉砚清站在她身后，把刚烧好的热水壶放在桌上，水壶的蒸汽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，很快散了。“不是她的机器死了就会停的。”
乔星的远程画面已经连上了。她坐在宁城指挥室里，身后的白板上写满了新的方程式。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，头发扎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丸子，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。
“创世机器没有因为林素心的死亡而停止。”乔星说，声音沙哑，像是很久没喝水，“它现在是自主运行状态。而且它已经连接了全球网络，正在扩散。”
姜念转过身，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，她拽了一把。“扩散什么？”
“不是病毒。”周文昌的合成音突然插进来，乔星那边的屏幕上分出了一个窗口，显示着周文昌的虚拟形象。那张七八岁的脸今天看起来更年轻了，也许是因为表情。他的虚拟面孔上没有表情，但说话的方式有一种以前没有的急促。“是林素心的意识备份。她死之前已经把自己的意识备份到了创世机器里。现在机器正在把这个备份向全球服务器扩散。数据中心、云计算节点、个人电脑、手机，只要能联网的设备，都在被渗透。一旦完成，林素心的意识就会无处不在。”
“和姜若水一样？”厉砚清问。
“不。比姜若水更可怕。”周文昌的合成音顿了一下，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，“姜若水只是一个在沙盒里的意识，她的能力是有限的。林素心的意识如果在全球服务器上同时运行，她就等于拥有了无限的算力。她可以同时控制所有联网设备，从卫星到核电站，从银行系统到交通信号灯。她不会成为神。她成为的是——上帝。”
休息室里安静了。暖气片呲呲地响，像个漏气的轮胎。
乔星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把一张图投到屏幕上。那张图是一张世界地图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光点，每个光点代表一台被渗透的设备。光点越来越多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亚洲、北美洲、欧洲，点连成了片，片连成了面，整张地图在慢慢地、不可逆转地变亮。
“扩散完成还需要多长时间？”姜念问。
“七十二小时。”乔星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三天。三天之后，这张地图上所有的光点都会亮起来。到时候闭掉创世机器也没用了，因为林素心的意识已经无处不在。创世只是发射器，她一旦发射出去，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王队长的电话打了进来，声音很大，大到从听筒里传出来，整个休息室都能听到。“需要军方帮忙吗？我们可以切断全球网络。”
“切断全球网络？”乔星苦笑了一声，“王队，你知道全球网络有多少条骨干线路吗？几百条。你切断一条，她用另一条。你切断所有，世界经济直接崩溃。到时候她不用动手，我们自己就把自己玩死了。”
王队长沉默了几秒。“那就从源头下手。把创世炸了。”
“炸不炸都无所谓了。”周文昌说，“扩散已经在进行了。就算你现在把创世炸成粉末，已经扩散出去的那部分意识还是会继续复制。炸掉创世只会让她失去发射器，但她已经发射出去的那部分——那些代码已经在全球服务器里开始自我复制了。你炸哪里都拦不住。”
姜念把水杯放在桌上，杯底磕在木头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“那你们在跟我说什么？等死？”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周文昌说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虚拟形象上。乔星紧张地调整了一下坐姿，厉砚清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椅背，姜念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林素心的意识备份还不完整。她是在死前匆忙备份的，她没时间做完所有校准。这就意味着，她的意识现在是一堆碎片，散落在全球服务器里，她需要从服务器上收集数据来补全自己。这个过程已经很慢了，但我们可以让它更慢——或者更关键的是，我们可以让它改变方向。”
“怎么改变方向？”姜念问。
“制造一个诱饵。”周文昌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孩子，不像一个人，“制造一台假的服务器，里面放着她最想要的东西。她发现这个东西之后，会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这个诱饵上，调动所有碎片来吞噬它。等她进来之后，我们关上门，把她锁在里面，隔离，然后删除。就像上次对付源程序碎片那样。”
乔星的眉头皱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松开了。她想起上次是怎么处理姜若水的碎片的——用姜念的意识当诱饵，把碎片引进陷阱，然后删除。那次差点要了姜念的命。
“诱饵需要什么？”厉砚清问，声音很紧。
周文昌沉默了大概两秒钟。那两秒钟长得像一辈子。
“诱饵需要姜念的意识模式。因为林素心生前说过，姜念的意识是她见过的最完美的容器，是她终极的目标。只要把姜念的意识特征码做成诱饵，她一定会来。她的所有碎片都会被吸引过来，像鲨鱼闻到血。”
姜念看了一眼厉砚清。他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，现在更白了，嘴唇上的血色全褪了，像一张白纸上画了一张嘴。
“又是我？”姜念说，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。
“这次我来操作。”周文昌的声音突然软了一些，不像合成音，更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在说话，“你只需要提供脑电波数据，不用亲自进入。你坐在那里，戴着脑电波采集设备，闭上眼睛，放空大脑，让我采集你的意识特征码，做成诱饵。剩下的我来做。你不会像上次那样被拖进去。”
厉砚清深吸了一口气，又吐出来。他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两下，节奏很快，像心跳。“你能确保她不会被拖进去？”
“我不能确保。”周文昌说，“但我不让她进去的方式，就是不让她的意识离开她的身体。我只是复制她的意识特征码，不是复制她的意识。就像拍照片，和上次林素心想做的不一样。上次林素心是要把她的意识整个抽走，我只是拍一张照片。照片被烧了，人还在。”
姜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一道被冻出来的裂口，细长细长的，像一条红色的线。她把手指蜷起来，又张开。
“那就拍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