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城安全屋在地下二层，没有窗户，通风管道嗡嗡地响。姜念坐在屋子正中的一把椅子上，头上戴着一顶脑电波采集帽，帽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电极，连接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大小的信号处理器。处理器上的绿灯在闪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某种不知疲倦的生物在呼吸。
厉砚清坐在她右边，左手握着她的手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手臂上的绷带换过了，白得扎眼。他没说话，但手心里的温度一直在，不高不低，稳得像一堵墙。
乔星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音响里传出来。“诱饵服务器已经部署了三百个，分布在全球十七个节点。每个服务器都伪装成一个新生的穿越者，意识特征码位置留空，等你的数据填充。”
王队长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插进来。“全球网络节点协调完毕。一旦林素心意识进入诱饵网络，我们可以在0.3秒内切断所有物理连接。”
周文昌的合成音最后响起，慢悠悠的，像在念一首童谣。“姜念。准备好了吗？”
姜念深吸了一口气，点了点头。帽子上的电极跟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，处理器上的绿灯闪得更快了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周文昌说。
她闭上眼。眼前一片黑，只有眼皮后面那种微微发红的光感，像隔着手指看太阳。
“深呼吸。吸——呼——慢一点。再慢一点。好。现在，回想你最恐惧的时刻。不要回避它，不要美化它，不要给它加任何滤镜。就回想它本来的样子。那个让你觉得——你要死了——的那个瞬间。”
姜念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天台。
风很大。她的手心在出汗，手指扣在天台边缘的水泥上，水泥粗糙的颗粒嵌进她的指甲缝里。下面是街道，车很小，人更小，像蚂蚁。她在往下掉。
不，她还没掉。她在那个临界点上，一只手抓着栏杆，身体已经悬空了，脚底下什么也没有，只有风从下面往上吹，把她的裙子吹起来，裙摆打在脸上，挡住了她的视线。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，声音很远，像隔着一层水。然后手滑了。
不是松手，是滑了。手心全是汗，手指一根一根地脱离栏杆，中指，无名指，小指，最后是食指。她看到自己的食指弯成一道弧，指甲盖从水泥边缘上滑过去，发出一种细小的、尖利的声音，像粉笔在黑板上划了一道。
然后她掉了。
风在耳边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啸叫，不是风声，是空气被身体撕裂时发出的声音。地面在变大，车在变大，人在变大，一切都在飞快地变大，大到她觉得自己是在往一个巨大的嘴巴里掉。
她想喊，但喊不出来。风把她的声音堵在喉咙里，一个字都出不来。她只来得及想一件事——
我还不想死。
然后她死了。
脑电波处理器上的绿灯变成了红灯，疯狂地闪了几下，然后又变回绿灯，稳定下来。姜念的呼吸急促得像跑了八百米，胸口一起一伏的，额头上全是汗。厉砚清的手握得更紧了，紧到她的手指都有点疼。
“够了。”周文昌的声音响起来，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，“这个信号足够诱人。林素心一定会来的。她拒绝不了这个。这是一个九世轮回的灵魂在死亡瞬间释放的全部恐惧、不甘和求生欲。这是她一辈子都在找的东西。”
姜念睁开眼睛，睫毛上挂着没干的眼泪，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。她伸手擦了一把，手指湿漉漉的，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
“数据采集完了？”她问，声音有点抖。
“够了。”周文昌重复了一遍，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姜念，你的意识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。我现在理解林素心为什么那么想要它了。”
乔星咳嗽了一声，把话题拉回来。“诱饵填充完毕。三百个服务器全部上线，伪装成新生的穿越者，分布在各个网络节点。现在开始广播信号，等林素心来吃。”
指挥室的大屏幕上分成了两个画面。左边是全球网络拓扑图，三百个红点分布在上面，像一棵大树上结的果子。右边是林素心意识碎片的分布图，密密麻麻的光点在全球地图上闪烁，比诱饵多得多，至少有上百万个，但每个都很小，像萤火虫。
“她会来吗？”王队长问。
“她会来的。”周文昌说，“她已经在来了。”
十二小时。
姜念在安全屋的沙发上睡了一觉，醒来的时候厉砚清还坐在她旁边，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，好像就没动过。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凌晨四点。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，乔星趴在桌上睡着了，键盘压在她脸下面，印出一格一格的痕迹。
屏幕上的画面变了。林素心的意识碎片开始移动了，不是随机移动，是朝着一个方向——朝着诱饵服务器最密集的地方。那些小光点像受了惊的鱼群，整齐划一地转向，朝同一个方向涌去。
周文昌的声音响起，音量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她找到了。”
姜念从沙发上坐起来，毯子滑到腰上。厉砚清的手指动了一下，也醒了。
右面的屏幕放大了。诱饵服务器的监控画面显示，林素心的意识正在接近。在数据层面看，那是一种暗金色的数据流，速度很快，比之前姜若水的碎片快得多，像一条河，不，像一场洪水。
“她说了什么。”周文昌说，“她在说——”
他把音频放大。那声音很轻，很细，像风穿过针眼。但每个字都听得清。
“找到了……新鲜的意识……比我年轻……比我的好……她要这个……她要全部的……”
那声音里有一种贪婪，贪婪到让人起鸡皮疙瘩。不是人类的那种贪婪，人类贪婪至少还有一点理智，会犹豫，会算计。林素心的这种贪婪是纯粹的、原始的、不带任何思考的，像饥饿，像干渴，像溺水的人抓向水面上的任何东西。
“她在加速。”乔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揉着眼睛盯着屏幕，“天哪，她所有的碎片都在往诱饵方向移动。所有的。”
姜念站在屏幕前面，看着那些光点汇聚成一条条光带，光带汇聚成河流，河流汇聚成海洋。她想起了南极冰洞里那台机器，想起那些金色的光纹在机器表面流动的样子，和现在屏幕上这些数据流的走向一模一样。
七十个小时过去了。
不，不对。姜念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从采集脑电波到现在，只过了十四个小时。她在南极的时候觉得时间是按秒过的，现在时间是按小时过的，快得不像真的。
“进来了。”乔星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，“她进入诱饵网络了。百分之十的碎片在诱饵里。百分之二十。百分之三十五。百分之五十。”
王队长的声音从频道里冒出来，急促得像机关枪。“全球网络节点准备就绪。随时可以切断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周文昌说，“还不够。”
那些数据流还在往诱饵里涌。暗金色的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像蝗虫。诱饵服务器的负载在飙升，乔星紧急调用了备用节点，把负载分摊开。
“百分之七十。”周文昌说，“够了。”
“切断。”姜念说。
王队长按下按钮的瞬间，全球网络拓扑图上出现了变化。三百个诱饵服务器同时从全球网络中剥离出来，就像一棵树上被削掉了一块，边缘整整齐齐的，干净利落。那些还在往诱饵网络里涌的数据流突然失去了方向，像断了线的风筝，在空中飘了一下，然后散开了。
被隔离在诱饵网络里的那百分之七十的暗金色光芒疯狂地挣扎，像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。它们在虚拟沙盒里横冲直撞，撞击着边界，每一次撞击都让屏幕上的沙盒画面闪烁一下。但边界纹丝不动。林素心的意识被关在了里面，出不来，进不去，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无限地自我吞噬。
姜念取下脑电波帽，头发被压出了一个奇怪的形状，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。她长出了一口气，那口气在安全屋的冷空气里变成了白雾。
“它停止了扩散。”乔星盯着屏幕，声音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，“创世机器的主信号消失了。全球网络里没有新的感染痕迹。林素心的意识被切断了源头，剩下的那百分之三十没有自我意识，只是数据碎片。不会主动攻击，只会慢慢消散。”
厉砚清的手终于从姜念手上松开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，胸口起伏了几次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“操。”他说，就一个字。
姜念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暂，像火柴划亮的那一瞬间的光，然后就被风吹灭了。
乔星的声音又从音响里传出来，这次没有惊喜，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让人后脊发凉的困惑。
“等等。机器内部还有一个信号。”
姜念转过身，盯着屏幕。
“不是林素心。”乔星敲了几下键盘，把信号放大，放大，再放大。“是更古老的。署名是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周文昌。”
安全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台笔记本电脑。周文昌的虚拟形象还在屏幕上，那张七八岁的脸平静得像个面具。
“周文昌？”王队长的声音从频道里炸开，“哪个周文昌？我们的那个周文昌？”
乔星没有回答。她开始追踪那个信号的来源。信号不在诱饵网络里，不在创世机器的主系统中，而是在创世的核心代码底层——一个比林素心备份更古老的数据区块。时间戳显示，那个区块的创建日期是——
1982年5月。
林素心发表那篇论文的同一个月。
姜念的手开始发抖。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署名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。周文昌。三个字，简体中文，不是拼音，不是英文，就是三个端端正正的汉字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角落里那台连接着周文昌的服务器。服务器上的灯还在闪，绿色的，规律的，像一个人的心跳。
“周文昌？”她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“周文昌！”她又喊了一声，这次声音大了，大到在安全屋里来回弹。
那个用周文昌合成音说话的东西——那个自称是她儿子、帮她分析数据、帮她设计诱饵、帮她困住林素心的东西。
屏幕上，那张虚拟的脸慢慢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文字，绿色的，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着，像一个人的签名。
“对不起，妈妈。我骗了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