局部麻醉的感觉很奇怪。姜念能感觉到导管从大腿根部的动脉刺进去,能感觉到那根细长的金属丝在血管里往上走,经过腹部,经过胸部,一路畅通无阻地接近心脏。不疼,但那种异物感让人浑身不自在,像有一条蛇在血管里游泳。
手术室里很冷,空调开得比普通病房低。顾医生站在她右侧,眼睛盯着屏幕,双手稳稳地操纵着导管。护士在旁边递器械,剪刀,镊子,纱布,每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,连递过去的姿势都是固定的。
“造影剂准备。”顾医生说。
护士从冰箱里拿出造影剂,检查了标签和有效期,接上注射器。顾医生调整了一下导管的位置,确认尖端已经到达目标区域,对护士点了一下头。
造影剂推进去的一瞬间,姜念感觉到胸口有一股暖流扩散开。不是热,是一种温暖的、像有人用手掌捂住她心脏的感觉。持续了大概两秒钟,然后消失了。
屏幕上的影像开始变化。
冠状动脉的分支在造影剂的填充下变得非常清晰,像一棵树的根系,每一根细小的分支都看得一清二楚。而在左心室壁外侧,在那棵树的分叉处,有一个不规则的阴影。造影剂充盈之后,那个阴影的轮廓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——不是模糊的灰白色团块,而是一个有明确边界的、带有金属光泽的、表面有数根极细针脚的微型芯片。
针脚深深地扎进了冠状动脉的外壁,像寄生植物的根须扎进了宿主的树干。
顾医生的手停了一下。那只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悬在导管上方,一动不动,大概持续了三秒钟。他深呼吸了一次,把导管慢慢退出,动作比之前更慢、更轻,像是在拆一颗炸弹。
手术室的门开了,顾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厉砚清站在门口,脸色比手术室里的无影灯还白。
“看到了。是一枚微型芯片。”顾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,不让走廊里的人听到,“表面有针脚,连接着冠状动脉壁。不是普通的芯片,它经过了特殊设计,针脚的材质是形状记忆合金,植入的时候很细,进入血管壁之后会展开,像锚一样牢牢扎在组织里,越拽越紧。”
厉砚清的手插在口袋里,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。“能取出来吗?”
顾医生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回操作间,拿起电话打给乔星。乔星已经把芯片的三维结构图传过来了,是从创世机器的数据库里找到的设计图纸。图纸的标题栏写着项目名称——“心脏锚定装置”,日期是1982年,设计者一栏签着周文昌的名字,审核者一栏签着林素心的名字。
乔星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,被手术室的消毒空气过滤了一遍,听起来更冷了。“这枚微型芯片的设计图纸我分析过了。它的功能不是记录数据,也不是发射信号。它是一枚微型炸弹。”
“炸弹?”厉砚清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。
“爆炸当量很小,比一粒米还小,但它的位置太要命了。它贴在冠状动脉的分叉处,针脚直插血管壁。一旦爆炸,当量足够炸出一个破口。冠状动脉的血压有多高你们应该知道,破了就是大出血,心脏会在一分钟内停跳。没有抢救的可能。人从发现症状到死亡,不会超过两分钟。”
顾医生摘下眼镜,捏了捏鼻梁。“芯片有激活方式吗?远程信号?定时?还是生物电感应?”
“目前从图纸上看,芯片内部有一个极精密的计时器。”乔星的声音在说到“计时器”三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它的运行机制是——从植入的那一刻开始倒计时,归零时爆炸。”
手术室外的走廊里,一个推着药品车的护工经过,轮子碾过地板缝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突兀,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水里。
“计时器显示,它已经运行了很长时间。”乔星说,“我调取芯片的状态数据时发现,它的计时机制可以被外界重置。林素心在南极时,通过创世机器重新设定了计时器。”
“还有多长时间?”
乔星没有立刻回答。免提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,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,快得像心跳。
“七十二小时。”
厉砚清的腿一软,手撑在了墙上。
姜念从手术台上坐起来的时候,护士正在收拾器械。导管已经拔出来了,大腿根部贴着止血贴,按压止血的沙袋还压在纱布上面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,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顾医生。
“所以,我还有七十二小时。”
她的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到顾医生愣了一下。他和各种各样的病人打过交道,有哭的,有闹的,有吓得说不出话的,有把遗书都写好了的。但像姜念这样,在被告知心脏里有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、只剩下三天时间的时候,用这种语气说出这句话的人,他没见过。
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,不是用推的,是用撞的。厉砚清冲进来,无菌拖鞋在地板上滑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他跑到姜念面前,蹲下来,两只手抓住她的手,抓得很紧,紧到她的手指都变形了。
“一定有办法取出来。”他说,声音在发抖。
顾医生重新戴上眼镜,打开墙上的显示器,把那枚芯片的三维影像放大了。心脏的模型在屏幕上慢慢旋转,芯片的位置被标成了红色。
“取出的难度比之前预估的更高。针脚已经和血管壁长在一起了,形状记忆合金的特性决定了它不能被强行拔出。越用力拽,针脚扎得越深。微创介入手术取出的话,我们只能用激光切开血管壁,然后用微型钳子把针脚一根一根地拔出来。每根针脚都有可能撕裂血管。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。”
姜念把厉砚清的手从自己手上掰开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,动作很慢。她看着顾医生。
“开胸呢?”
顾医生沉默了几秒。
“开胸手术,我们可以在体外循环下,把心脏暴露出来,直接切开血管壁,用肉眼直视下取出芯片。但开胸手术创伤大,需要锯开胸骨,心脏停跳,用机器代替心肺功能。手术本身成功率更高,大概百分之七十到八十。但术后并发症的风险不小,恢复期也长。”
“开胸。”姜念说。
厉砚清的呼吸声重了。“开胸恢复期要三个月。胸骨锯开之后需要时间愈合,前两个月连咳嗽都不能用力。”
“活着比恢复快重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