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在一楼,窗户外面是一排冬青树,叶子被冻得发紫。姜念换上了病号服,蓝白条纹的,袖口松紧带有点松,她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。顾医生把手术同意书放在床头柜上,一共三页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可能的并发症和风险。
“开胸手术,我们会在胸口正中做一个纵行切口,从胸骨上缘一直切到剑突。锯开胸骨后,暴露心脏,建立体外循环,让心脏停跳。然后在直视下切开冠状动脉,取出芯片,缝合血管,再让心脏复跳,最后用钢丝把锯开的胸骨重新固定。”顾医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念菜谱,“术后会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到三天,没有并发症的话转到普通病房,住院时间大约两到三周。完全恢复需要三到六个月。”
“成功率呢?”姜念问。
“单纯从手术技术层面说,我们做过类似的手术,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之间。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,芯片的位置在冠状动脉分叉处,针脚扎得很深,取出时血管破裂的风险比常规手术高。一旦破裂,需要立即修补,修补失败的话需要做冠状动脉搭桥。所有这些,同意书上都有写。”
顾医生把笔放在同意书旁边,退后一步,给姜念留出空间。
姜念拿起笔。笔是黑色水笔,医院统一配的那种,笔杆上印着医院的名字和电话。她拧开笔帽,翻到同意书最后一页,在“患者签名”那一栏前面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上面的字——“我已阅读并理解上述所有内容,自愿接受手术治疗。”
她签了。姜念,两个字,笔画简练,最后一笔的捺拖得有点长,是她写字的习惯。手没有抖,一个字都没抖。
厉砚清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签完,然后接过笔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那种明显的、剧烈的抖,是那种很细微的、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震颤。他把笔尖按在“家属签名”那一栏,写了第一个字——厉,厂字旁那一横歪了,像一条蛇被踩扁了躺在那儿。
“你别抖。”姜念说。
“我没抖。”厉砚清咬着牙,把剩下的两个字写完。砚字最后一笔竖弯钩拖得比他平时写的长了一倍,清字的三点水写了一笔才发现不对,描了两下,糊成了一团。他把笔放下,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,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。
病房的门被推开了,不是敲了门再推的那种,是直接推开,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的门吸上,发出砰的一声响。
沈若蘅站在门口。她穿着上班时的黑色大衣,围巾没摘,眼眶红得像刚哭过,但没有眼泪。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姜念,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同意书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一把抢过同意书从头开始翻。翻得很快,纸张哗哗响,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两个人的签名,她把同意书摔回床头柜上,转过身看着姜念。
“你怎么不早告诉我?”
姜念靠在床头,伸手捋了一下头发。头发三天没洗了,有点油,贴在头皮上。“告诉你,你也帮不上忙。”
沈若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不是一颗一颗掉的,是一下子涌出来的,满脸都是。她用围巾擦了一把,围巾上沾了睫毛膏,黑了一小块。“我可以陪你。我是你阿姨。你爸妈不在了,我就是你亲妈。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告诉我,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你外公交代?”
“我妈是你姐。你不是我妈。”姜念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恶意,语气甚至很温和,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接受的事实。
沈若蘅没接话,只是哭。
门又被推开了,这次推得很慢,先开了一条缝,然后整扇门慢慢打开。周文昌站在门口——不是硬盘里的那个,是那个真正的、活着的、会呼吸的周文昌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,拉链拉到最上面,下巴埋在领子里。沈若蘅把他从家里带来的,他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拖鞋,医院的地板太滑,他走得很小心,一步一步地挪到病床边,然后爬上了床,坐在姜念身边,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妈妈,你不会死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但病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,“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非洲看大象。”
姜念伸手搂住他。小孩的身体是软的,温热的,靠在她身上像一个小火炉。她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,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,是沈若蘅买的那种儿童洗发水,闻起来像橙子。
“妈妈不会死。妈妈只是睡一觉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,“等你放假了,我们就去非洲。看大象,看长颈鹿,看在草原上跑的那种斑马。”
“还要看狮子。”周文昌说。
“看狮子。”
“狮子会吃人吗?”
“在车里看,狮子吃不到。”
周文昌把脸埋进她的病号服里,闷闷地说了一声“好”。
乔星的远程画面已经连上了病房的电视屏幕。她坐在宁城指挥室里,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,每台显示器上都显示着不同的数据。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,但没有敲,像是在等待一个信号。
“我黑进了医院的手术系统,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,好像黑进医院的系统对她来说就像推开一扇没锁的门,“我会全程监控手术过程。心电监护、麻醉深度、体外循环参数,所有数据都会实时传到我这里。如果有意外,我可以远程启动备用预案。”
“你还有备用预案?”姜念问。
乔星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“我永远有。”
沈若蘅把同意书从床头柜上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这次她看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到“术中死亡风险”那几个字的时候,手指顿了一下,指甲盖泛白。她看完以后把同意书折好,放进自己的包里。
“我收着。”她说,声音还带着哭腔,“等你出来了,我还给你。”
顾医生进来通知手术时间。第二天上午八点,第一台。术前八小时禁食,六小时禁水。麻醉师会提前来病房做术前访视。所有这些,他都说得很快,像在完成一个流程。但走之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过头看了姜念一眼,说了句“放心”,然后带上了门。
那句话不是医患之间的客套。姜念听得出来。
天黑了。
沈若蘅带着周文昌走了。小孩走的时候扒着门框不肯松手,沈若蘅掰了两下才掰开,把他抱起来,他的腿在空中蹬了几下,然后就不蹬了,只是从沈若蘅的肩膀后面看着姜念,眼睛睁得大大的,没有哭。
乔星的画面还亮着,但她也把麦克风关了。屏幕上她的嘴唇在动,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,但病房里听不到。
姜念让所有人都走了。只留下厉砚清。
病房的白炽灯关了一盏,只剩下床头那盏壁灯开着,橘黄色的光只够照亮床头的方圆一米。姜念躺在病床上,厉砚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椅子是铁的,坐垫很薄,他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吱呀。
她拉过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虎口有一层薄茧,是长期握东西磨出来的。她把他的手掌摊开,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,扣紧。
“如果我下不了手术台——”
他捂住了她的嘴。
不是用力的那种捂,是轻轻的,像怕弄疼她。手掌覆在她嘴唇上,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,温热的,一下一下的。
“没有如果。你一定下得来。”
姜念把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,但没有松开。她握着他的手,放在自己的胸口上,放在那道还没切开的、完整的、还没被锯开的胸骨上方。
“你听。”她说。
厉砚清不知道她在说什么。他听着她的心跳,隔着病号服,隔着肋骨和肌肉,那心跳很稳,咚,咚,咚。
“它还在跳。”姜念说,“明天这个时候,它可能就不跳了。也可能还在跳。”
“它会在跳的。”厉砚清说。
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把额头抵在姜念的肩膀上。他的头发扎着她的脖子,有点痒。她没有躲。
壁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病床上的两个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。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走廊里传来护士查房的声音,脚步很轻,推车的声音也很轻,一切都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
姜念闭上眼睛。
她做了很多准备。签了字,安排了后事——不,不是后事,只是跟沈若蘅说如果她出了意外,周文昌跟着她过,房子留给厉砚清,银行卡密码写在床头柜的抽屉里。她把自己安排得像一个定期检修的机器,每一个零件都拧紧了,每一个螺丝都上了油。但她没有准备的,是厉砚清额头抵在她肩膀上时那种重量。
那种重量很轻。轻到如果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。但她觉得那个重量很沉,沉到她喘不过气。
“砚清。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很小。
他没有应。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,鼻息打在她的锁骨上,一下一下的,像潮水。他睡着了。
姜念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久到那道裂缝在她眼睛里变成了两条、三条,然后又慢慢变回一条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八点。
手术室的无影灯全开了,九盏灯围成一个圈,光打在姜念的胸口上,把那片碘伏消毒过的皮肤照得发亮。顾医生站在主刀的位置,头上戴着手术显微镜,两只眼睛贴着目镜,双手悬在姜念敞开的胸腔上方。护士递过来手术刀,他接过去,刀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锯开胸骨的声音不好听。不是那种干脆的断裂声,是电锯磨骨头时发出来的那种沉闷的、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。厉砚清在等候室里当然听不到这个声音,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双手合十的指节又白了几分。等候室的墙上挂着一台电视,但没开,屏幕是黑的,能照出他的脸——那张脸比平时老了十岁。
乔星在远程盯着生命体征数据。心电监护的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,血压、血氧、心率,每一项都在正常范围内。她面前放着三台显示器,左边是手术室里的实时画面,中间是姜念的各项数据,右边是一个随时准备启动的备用预案——如果出现意外,她可以通过医院系统远程调用隔壁手术室的体外循环设备,但那一步她希望永远用不上。
沈若蘅坐在厉砚清对面,手里攥着一条手帕,手帕被她拧成了一根麻花。周文昌不在,他留在家里了,走之前沈若蘅看到他跪在床边,没有声音,嘴唇在动。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祈祷,但她觉得不管算不算,这个家里总得有个人在做这件事。
顾医生的手很稳。他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胸骨完全打开,肋骨撑开器把切口撑到足够大的时候,姜念的心脏裸露在空气中。那颗心脏在跳动,比在身体里看起来更红,更湿润,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脂肪。它在一下一下地收缩、舒张,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泵。
“心脏暴露良好,开始寻找芯片。”顾医生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到手术室的音响里,也传到乔星的耳机里。
他在左心室的外壁找到了它。那枚芯片比核磁共振影像上看到的更小,大概只有两毫米,灰白色的,表面有三根极细的针脚。有两根针脚扎在冠状动脉的分叉处,还有一根——顾医生的瞳孔缩了一下——那一根已经穿进了心肌,刺进去大概有一毫米深,针脚的尖端埋在暗红色的心肌纤维里,像一根刺扎进了肉里。
“微型镊子。”顾医生伸出手。
护士把镊子拍在他手心里。他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,深吸一口气,屏住呼吸,用镊子夹住了芯片的主体。那东西太小了,镊子的尖端只有零点三毫米,夹住它的感觉就像用筷子夹一粒沙子。
他开始向外拉。
芯片动了一下。监控仪上的心率从七十八跳到了八十九。顾医生没有停,他继续往外拉,力道均匀,像钓鱼的人在试探水下的鱼到底有多大。芯片出来了一半,两根扎在血管壁上的针脚被拔出来了,针脚的尖端带出了两小团暗红色的血凝块,黏在芯片上,像某种深海生物触手上的吸盘。
最后那根针脚扎得最深。顾医生换了一个角度,从侧面夹住芯片,用最缓慢的速度往外拽。心率飙升到了一百一十二。麻醉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,又看了一眼顾医生,没有说话。
芯片完整地离开了心脏表面。
“取出来了。”顾医生把那枚芯片放在托盘里,金属落在不锈钢上,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叮。
但监控仪上的心率没有恢复平静。它开始往下掉。一百一十二,一百零一,九十三,八十二,七十一,六十五。
“有一根针脚断了,留在心肌里了。”护士的声音有点紧。
顾医生看了一眼托盘里的芯片。芯片的背面三根针脚只剩了两根,第三根的位置只留下一个断裂的痕迹,针脚还在心肌里,大概零点五毫米长,细得像一根头发丝。
“找。”顾医生的声音还是稳的,但下颌线绷紧了。
心率掉到了五十。四十五。四十。
他找到了那截断针。针脚扎进心肌的深度比他预估的更深,不是一毫米,是将近两毫米,几乎穿过了心肌的半层。他夹住断针露在外面的那一点点头——不到零点二毫米——往外拉。
断针出来了。
心率显示——二十。然后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那条直线在屏幕上拉出一道绿色的横线,平坦得让人想吐。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,只有体外循环机的嗡嗡声和监护仪发出的持续长鸣。那长鸣是平的,没有任何波动,把时间切成了一格一格的。
厉砚清在等候室里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站起来,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门口。那条走廊很长,尽头是手术室的双开门,门上面的红灯亮着。他在那扇门前站了大概三秒钟,手抬起来想推门,又放下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手术室里出了事的,但他的手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——手抬起来了,然后放下了。因为推开门只会添乱,他什么忙都帮不上。
顾医生的手已经按在姜念的心脏上了。手掌覆在左心室上,有节奏地按压,一下,两下,三下,力度刚好能让心脏被动地挤出血液,但又不至于把缝合好的血管按破。护士已经准备好了除颤器,两块电极板涂上了导电糊,递到他手边。
“充电两百焦耳。所有人让开。”
电极板按在心脏上的时候,姜念的身体弹了一下。心电图还是一条直线。
“三百焦耳。”
第二次电击,心脏抽动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极其微弱的、不规则的颤动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最后一次甩尾巴。
“三百六十焦耳。”
第三次电击之后,心脏停了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那三秒钟里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体外循环机的声音都好像小了。然后心电图上出现了一个波形。小小的,尖尖的,像一个刚发芽的种子破土而出。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波形越来越大,越来越有规律,最后变成了一条稳定的、有节奏的、教科书般漂亮的窦性心律。
心率七十。血压一百一十五七十八。血氧九十九。
乔星在远程那头,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。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大概有十几秒,然后把手指放下来,放在桌面上,手心朝上。她的手掌在出汗,键盘上全是湿的。
“成功了。芯片全部取出。生命体征稳定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,但她的手在发抖。
顾医生开始缝合胸腔。最细的缝合线,最密的针距,每一针都落在心脏表面的同一个平面上,针脚间距不超过两毫米。胸骨用三根钢丝重新固定,钢丝拧紧的时候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像在拧紧某些重要的螺丝。皮肤用皮内缝合线缝合,外面只看到一道细细的、像被圆珠笔画了一笔的痕迹。
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又十七分钟。
姜念被推进ICU的时候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气管插管连着呼吸机,深绿色的管子从嘴里伸进去,胶布固定在脸颊上。脖子上有一根中心静脉导管,分出来三根不同颜色的输液管,正滴着透明的液体。右手腕上扎着动脉留置针,连着血压传感器。胸口贴满了心电监护的电极片,导联线从病号服领口伸出来,汇成一个插头,插在监护仪上。
她还在昏迷。脸色苍白得和白色床单几乎分不清界线,嘴唇干裂起皮,眼角有两条很浅的细纹,是麻醉之前没见过的。呼吸机一下一下地泵气,她的胸廓随着呼吸机的节奏起伏,像一具还通着电的人偶。
厉砚清穿了隔离衣,戴上口罩和帽子,套上鞋套。ICU的门是感应式的,他走进去的时候门无声地滑开,又无声地关上。他走到病床边,看着那些管子、线、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,看着姜念的脸,看了很久。
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是凉的。不是因为快要离开的那种凉,是因为手术失血和麻醉之后血管收缩的那种凉。他握紧了一些,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。
“你赢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。
走廊里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。阳光从ICU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姜念的脚边,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光斑,像一枚金色的印章。
周文昌在家里跪了六个小时。沈若蘅回来的时候,他还跪在床边,姿势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,连手放的位置都没变过。沈若蘅走过去,把他从地上抱起来,他的膝盖打不了弯,像一根棍子。她把他放在床上,揉着他的膝盖,揉了很久他才把腿伸直。
“妈妈还活着。”沈若蘅说。
周文昌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有声音,和他祈祷时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乔星把芯片的数据远程传输到了自己的服务器上。那枚芯片里记录着姜念从出生到现在三十多年的所有生理数据,包括每一次心跳、每一次血压波动、每一次肾上腺素飙升。她大概花了四十分钟才把数据解密完成,然后看到了一个让她汗毛竖起来的发现。
芯片里面有一段加密的日志。不是林素心写的。署名是周文昌——真正的周文昌。
日志的最后一行写的是:“如果你读到这段文字,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枚芯片。请相信,它不是武器,它是钥匙。它记录了你所有的秘密。也记录了我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