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躺在门口的地垫上,混在几份广告传单和一张电费单中间。白色的信封,没有寄件人姓名,没有寄件人地址,只有收件人的地址和名字——用钢笔写的,字迹工整得像是临过帖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“姜念”两个字写得尤其好看,“念”字的人字头撇捺舒展,底下的心字写得扁扁的,稳稳的,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。
邮戳盖在右上角的邮票上,模糊了一半,但还能看清——“宁城,汤山镇”。
厉砚清从厨房端着水杯出来,路过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弯腰去捡,但看了一眼那个信封,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姜念,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弯腰把信封捡起来,递给她。
姜念接过信封,翻过来看封口。信封是用胶水粘的,粘得很仔细,封口处没有翘起来的边角,胶水也没有溢出来。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手写的信了,上一次大概是十年前,外公从老家寄来的明信片,背面印着一座山,外公在空白处写“念念,天气冷了多穿衣服”。外公的字写得不怎么好,歪歪扭扭的,挤在明信片那一小块空白里,像一群没排好队的小学生。
她用大拇指指甲沿着封口划开,切口参差不齐,信封里的信纸折了三折,白色的,普通的A4纸裁了一半,折痕处有点发毛,但纸上没有污渍,没有褶皱,干干净净的。
她展开信纸。
“姜念,你好。”
第一行写了她的名字,然后空了一行。
“我结婚了。她叫小芳,是镇上的小学老师。教语文的。我们是在镇上的集市认识的,她在买豆腐,我也在买豆腐,摊子上只剩最后一块了,我让给了她。她说谢谢,我说不客气就走了。后来又在镇上碰到几次,她主动跟我打招呼。一来二去就认识了。”
姜念靠在窗框上,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信纸照得透亮,纸背面能看到钢笔字的墨迹,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从纸的纤维里渗透出来。
“她没有问我太多过去的事。我跟她说,我以前在城里做生意,赔了,就来乡下种地。她说,种地好,踏实。她这个人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。不像我,以前话太多,说的又多半是假话,说起来一套一套的,没一句落到实处。”
厉砚清没看信,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姜念旁边,手里端着那杯本来准备给她的水,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“结婚那天没有办酒席。一来我在这里没有亲戚朋友,二来小芳说办酒席太折腾,请几个人吃顿饭就行了。我们请了她学校的几个同事,还有卖豆腐的那个摊主——就是因为我们让豆腐那个摊主,那天他做了好大一锅豆腐脑端过来,说算是还我们那块豆腐。我说那块豆腐是我让给你媳妇的,不是让给你的。他笑了半天。”
姜念读到这儿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的。
“我现在的生活很简单。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,先去菜地看看。种了黄瓜、西红柿、豆角,还有一畦青菜。小芳说黄瓜种得太密了,长不大,我后来间了苗,果然长得好了。然后去镇上接小芳下班。她下午四点半放学,骑电动车去接她,回来的路上在路边摊买点水果。日子很慢,但很安心。”
“我以前没想过自己能过这样的日子。在城里的时候,天天想的是怎么往上爬,怎么比别人强,怎么赚更多的钱。现在想想,那些东西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每天睁开眼睛的时候,知道自己今天要干什么,干完以后心里踏实。”
信的最后一段,字迹比前面稍微潦草了一点,像写到这里的时候心绪没那么稳了。
“谢谢你当年没有起诉我。谢谢你给我重新做人的机会。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值得原谅的人,但你原谅了我。我会好好过。你也好好过。”
“顾衍之。”
姜念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没有字。她又折回去看了一遍最后那段,“谢谢你当年没有起诉我”,那几个字写在纸上,墨水的颜色比前面的深了一点,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把笔重蘸了一下。
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,低头看着那些字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纸上,遮住了一部分字,她挪了一下位置,让光重新照上去。
周文昌从房间里跑出来,手里还拿着乔星送的机器人,机器人的两个蓝色LED眼睛在地板上投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。他跑到姜念跟前,膝盖碰到茶几的腿,机器人从他手里滑出去,在地板上翻了两个跟头,站起来继续走,居然没坏,正方形的路线走得还是歪的,因为刚才那一摔把左轮子的马达震松了一点。
“谁写的?”他蹲下来捡机器人,头没抬,但嘴没停。
姜念把信折好,塞回信封里。“一个老朋友。”
“坏人还是好人?”周文昌把机器人翻过来,用手指拨了拨左轮子,轮子转得不太顺,咔咔响。
姜念想了大概两秒钟。“以前是坏人。现在不是了。”
“坏人真的能变好吗?”周文昌把机器人放回地上,按了一下启动键,机器人又开始走了,左轮子还是咔咔响,但走得动,走了两步开始转圈,偏得越来越厉害,最后在原地打转。
“能。只要他想。”姜念弯下腰,把机器人从地上捡起来,递给周文昌。机器人的蓝色眼睛还在闪,在姜念的掌心里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迷路了的星星。“回去让乔星帮你修一下,马达可能松了。”
周文昌接过机器人,抱在怀里,没走。他站在姜念面前,看着她手里的信封,又看着她的脸,嘴唇动了两下,好像在琢磨一句话到底该不该说。
“妈妈,那个老朋友,是不是喜欢你?”
厉砚清正在喝水,听到这句话呛了一下,咳嗽了两声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。不知道是被水呛的还是被问题呛的。
姜念看了厉砚清一眼,然后低头看着周文昌。“不是那种喜欢。是另一种。”
“哪种?”
“是那种——你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,别人原谅了你,你心里过意不去,想知道那个人过得好不好。就那种。”
周文昌想了想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全懂。他点了点头,抱着机器人回了房间。房间里传来机器人重新启动的音乐声,蓝光亮了一下,然后音乐停了,蓝光也灭了——可能彻底没电了。
姜念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。纸是沈若蘅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,白色的,有细细的横线,质量比顾衍之用的那种A4纸好得多,摸起来滑滑的,带着淡淡的纸浆味。她拧开笔帽,笔是厉砚清的,黑色的签字笔,笔尖是0.5毫米的,写起来很顺滑。
她在信纸的正中间写了两个字。
“恭喜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,什么都没有。就两个字。
她把信纸折了两折,塞进一个新的信封里,在信封上写下地址——宁城市汤山镇,邮局旁边的那个代收点,顾衍之信上写的那个地址是最简单的写法,但应该能寄到。
她把信封递给厉砚清。“帮我寄出去。”
厉砚清接过信封,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地址,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,姜念还没粘。他从抽屉里找出胶水,在封口上抹了一道,把信封按紧,用手掌压了几秒钟,直到确定粘牢了才松手。
“就写两个字?”他把信封装进外套口袋里。
“够了。他知道我想说什么。”
厉砚清没再问了。他穿上外套,换了鞋,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响了两次——一次锁门,一次开楼道门。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,越来越远,然后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,也远了。
姜念回到窗边,把顾衍之的信从信封里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看到“种地好,踏实”那一段的时候,她把信纸贴在胸口,贴在心脏的位置,隔着衣服和那条还没完全褪色的疤痕。疤痕是新长出来的肉,粉红色的,比周围的皮肤嫩,摸上去有点凸。
她把信收进抽屉里,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。母亲的信是多年前写的,信纸已经发黄了,折痕处的纸已经快要断裂了,她用一个透明的塑料封套把信纸封好,每次拿出来看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,像在翻一片很老很老的书页。
顾衍之的信就放在塑料封套的上面,白色的信纸和泛黄的信封叠在一起,一个旧,一个新,像两个不同时代的人坐在同一条长椅上。
“每个人都应该有第二次机会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厉砚清寄完信回来的时候,姜念还坐在书桌前。他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,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拇指在她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按了按。他的手指很有力,按得有点重,但不疼。
“你给了他。”他说。
“是他自己给自己的。”姜念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他的手背上有青筋,皮肤有点干,指节粗大,不是一双好看的手,但很稳。
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。不是全落,是稀稀拉拉地落,今天落几片,明天落几片,落到最后还剩下几片,挂在最高的枝头上,怎么都不肯掉,在秋风里抖抖索索的,像几只还没飞走的蝴蝶。
回,终于换来一世安宁。”——(第13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