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影灯的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姜念躺在手术台上,下巴以下被绿色的手术布盖住,只露出上半张脸。张医生坐在她右侧,面前是X光屏幕,导管在她手里像一根很细很软的银针,从大腿动脉的切口伸进去,在血管里缓慢上行。屏幕上,导管的尖端在胸腔的阴影中移动,绕过主动脉弓,转向心脏的方向。
“距离芯片还有两厘米。”张医生的声音很稳。
手术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。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,是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,灭了又亮了。监护仪的屏幕闪了一下,恢复了正常,但画面上出现了一行字。白色的背景,黑色的宋体,和之前所有来自姜若水的文字一模一样。“停手。否则我激活芯片。”
张医生的手抖了一下,导管尖端在屏幕上偏移了半毫米,差一点碰到冠状动脉壁。姜念看不到屏幕,但她从张医生的反应读出了什么。“继续。她会激活早就激活了,她在吓唬我们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手术室安静,每个人都听到了。张医生深吸了一口气,导管的尖端重新对准芯片。
“距离一厘米。”屏幕上,导管尖端接近那个白点。芯片的形状比核磁图像上更清晰,是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金属片,表面有微小的针脚。姜念的心脏跳了一下,不是紧张,是芯片在导管靠近时释放了一股微弱的电流。监护仪上出现了室性早搏。
“稳住。”张医生没有停,导管尖端触到了芯片的边缘。
监护仪上的字变了。“最后一次机会。停手。”
姜念没有理会。张医生按下微型抓钳的开关,钳口夹住了芯片的边缘。显示器上,芯片被钳住的角度不太理想,只夹住了一个角。张医生试着轻轻拉了一下,芯片没有动,像是粘在了心包膜上。
“她的心率在下降。四十了。”麻醉师的声音从姜念头顶传来。
张医生咬住嘴唇,手上的动作更轻了,钳口调整了一下角度,夹住了芯片的主体。“准备阿托品,体外起搏器。”
芯片离开了心包膜。那一瞬间,姜念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,不是疼,是一种空荡荡的、像心脏被人从胸腔里挖走了的失重感。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从规律的波形变成了一条几乎平直的线。阿托品推进了血管。体外起搏器的电极贴在她胸口,电流击穿了皮肤。一下,心率没有变化。两下,还是没有。三下,心率从三十跳到了六十,然后又跳到了八十,慢慢稳定下来。
芯片被放在金属盘里,沾着血,表面还挂着很小的一滴组织液。张医用镊子把它夹起来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“完整取出。”
但姜念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,但叫不醒。厉砚清冲进手术室的时候,护士拦了他一下,被他推开了。他站在手术台边,看着姜念的脸,苍白的、没有血色的、嘴唇发灰的脸。
“她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。
张医生摘下口罩。“不是心脏的问题,是芯片取出时释放了一股微量电流,影响了她的脑干。她可能会昏迷几天。但生命体征稳定。瞳孔反射正常。应该能醒。”
厉砚清的手放在姜念的手背上,她的手凉得像一块浸过水的石头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,两只手包住她的手指。
术后,姜念被转入ICU。厉砚清换了隔离衣进去,坐在床边。那枚芯片被装在铅盒里,由护士送了过来。他把铅盒打开,芯片躺在金属盘里,表面的血已经干了,凝成暗红色的薄壳。他拿起镊子把芯片翻了过来——背面刻着两个字。笔画很细,显微镜下才能看清。“容器。”
他让乔星紧急分析芯片的底层数据,通过未联网的物理线路传输。乔星的声音从加密电话里传来,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。“芯片里面除了干扰电路,还存储着一段视频。”厉砚清说:“放。”
视频是从芯片的存储单元中提取的,画面有些噪点,但能看清。林素心站在一个满是服务器的房间里,身后是成排的机柜,指示灯在闪烁。她穿了一件深色的毛衣,坐在轮椅上,身后站着那个护工。她对着镜头笑了笑,那个笑容和姜念的一模一样,嘴角先往左边牵,然后右边跟上。
“姜念,你的心脏芯片只是一个传感器。真正的主芯片,在你的大脑里。手术取出心脏芯片会触发大脑芯片的激活。三天后,你会彻底失去记忆,变成一张白纸。然后我会把自己的意识移植进去。你将成为我的新身体。”
视频结束了。画面定格在林素心的笑脸上。
乔星的声音再次响起。“大脑芯片,我扫描过她的脑部核磁,没有发现异常。那枚芯片可能比现有医疗设备的分辨率更精细,常规扫描看不到。”
厉砚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。他看着姜念的脸,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呼吸平稳。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头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额头上没有疤,没有针孔,看不出任何被植入的痕迹。
“乔星,你能找到那个主芯片吗?”
“需要更高精度的扫描设备。宁城没有。北京有。转院需要时间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至少一天。”乔星顿了一下,“她还有三天。”
厉砚清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婚戒——从姜念手指上取下来的,手术前放在了护士站。他把婚戒戴回她的无名指上,铂金圈有些松,转了半圈。
ICU的灯管是新的,不闪,白色的光稳定地铺满了整个房间。监护仪的嘀声一下一下的,不快不慢。厉砚清把椅子拉到床边,坐下来,握着姜念的手。她的手比刚才暖了一些,但还是很凉,像握着一块正在慢慢解冻的冰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闭上了眼睛。
走廊里的灯声控的,有人走过的时候亮一下,没人就暗。夜深了,走廊里没什么人,灯暗了很久。只有ICU的门缝下面透出光,很细很亮,像一条金色的线。那条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姜念的床边,在白色床单上画了一道笔直的光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