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部CT的扫描床从圆形的仪器里滑出来,姜念躺在上面,眼睛闭着,嘴唇的颜色比昨天更淡了。军医站在操作台前,把图像的对比度调了几次,又调了回来。厉砚清站在他身后,从屏幕的侧面看过去,姜念的颅骨影像里有几个区域颜色较深。军医用激光笔点了一下丘脑的位置,那里有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白点,边缘锐利,和心脏芯片的影像一模一样。
“丘脑附近,位置深达脑中央,周围是密集的神经核团。”军医把激光笔放下,转过身看着厉砚清,“这个位置,任何手术都会导致永久性脑损伤。无法取出。”他说话的声音很平,但“无法取出”那四个字咬得重了些。厉砚清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,看向躺在床上的姜念。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几缕搭在额前,呼吸均匀,但整个人的脸色灰白,像一尊蜡像。
乔星的声音从加密电话里传来,带着键盘声的背景。“林素心视频里的技术细节我分析了。大脑芯片的功能不是干扰心脏或监控,而是‘意识擦除’——它会逐步覆盖海马体,删除所有长期记忆。三天后,姜念会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空白意识体。”
厉砚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播放林素心的视频。画面中的林素心坐在轮椅上,身后是成排的服务器机柜。她的笑容和姜念一模一样,连嘴角先往左边牵的习惯都一致。“你的身体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个容器。姜若水失败了,但我会成功。三天后,你的大脑会变成空白,我的意识会通过量子纠缠传输进去。你将消失,我将重生。”
视频结束。沉默了几秒。
军医从监测仪上拉出一张脑电波图,波形比正常人的矮,频率也慢了。“脑电波正在以每小时百分之二的速度衰减。按照这个速度,七十二小时后将归零。”他把图纸递给厉砚清。厉砚清接过去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口袋。
“有什么办法阻止?”
军医摇头。“除非找到林素心,让她关闭芯片。这种芯片的激活信号是单向的,关闭也需要她的生物密钥。我们无法破解。”
昏迷二十小时后,姜念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不是快速眼动睡眠的那种动,是眼皮很重,像抬不起来,但又拼命想抬起来的那种。厉砚清从椅子上站起来,弯着腰凑近她的脸。她的眼皮抬起来,瞳孔散大,焦距混乱,像一台没有对准镜头的相机。她看着他,目光从他的脸上滑过去,落在天花板上,又滑回来。
“温哥华……地下室……”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他说:“念念,是我。厉砚清。”她没有反应,眼睛又闭上了。
厉砚清直起身,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,走进走廊。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脚步声亮了一路。他拨了王队长的电话。“我要去温哥华。林素心的老房子地下室里有控制终端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那是境外,我们没有执法权。”王队长的声音沉稳,但底下的东西厉砚清听出来了——不是拒绝,是权衡。
“那就给我二十四小时。二十四小时后如果我没回来,你们再另想办法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乔星远程支持。够了。”
“你的枪不能过境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,他回病房把乔星的干扰设备装进背包,又从床底下的行李箱夹层里取出那把手枪——拆成零件状态,分别藏在洗漱包、充电宝外壳和卷起来的袜子里。王队长不知道这件事。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。
登机前,他站在廊桥上回头看了一眼。候机厅里人来人往,没有人注意他。他转过头,走进了机舱。飞机起飞的时候,宁城的灯光在舷窗下变成了一张金色的网,越来越小,越来越密,最后被云层遮住了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婚戒——姜念昏迷后他又摘下保管。他知道她不喜欢他摘下它。他把戒指戴在自己的小指上,小指太细,戒指松了,转了半圈。他把戒指攥在手里。
飞行途中他整理林素心老宅的地下室结构图。乔星提前发到他手机上的,图纸上用红笔标注了控制终端的位置——在地下室最深处,需要经过三道门禁。门禁的密码,乔星通过分析林素心的生日、姜若水的生日以及周文昌的生日组合,破解了第一道。第二道和第三道需要林素心和姜念的指纹。他没有姜念的指纹。他也没有林素心的指纹。但他有一样东西——婚礼上林素心戴着的戒指,在视频画面中被放大了。乔星提取了戒指表面的指纹残留,虽然模糊,但足以训练一个指纹生成模型。
三个小时后,飞机降落在温哥华机场。他取行李的时候,把拆散的枪零件从各个角落里拿出来,在厕所里重新组装。上膛,检查保险,插在腰间的枪套里。租了车,往枫树岭方向开。路边的枫树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,像干涸的血。他把车停在林素心老房子三百米外的路边,熄了火,关了灯。
夜很静,偶尔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。他从车上下来,背上背包,沿着围墙走到院子侧面的小门。门没有锁,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轻响。院子里很暗,花都谢了,只剩枯枝。正门的灯亮着,从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。他没有走正门,从地下室的气窗翻了进去。落地的时候脚踩在一堆旧报纸上,没有声音。
地下室的走廊很长,灯是声控的,他的脚步声亮了一路。第一道门禁是指纹锁,他把手机接到锁的面板上,乔星远程发送了生成的指纹图像,门开了。第二道门禁是虹膜识别,他没有林素心的虹膜。但门边有一个机械钥匙孔——林素心保留了物理备份。他用铁丝钩开了锁。第三道门禁是普通的密码锁,乔星已经破解,六位数字:194912——林素心母亲的生日。门开了。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,墙壁上全是屏幕,每一块都显示着姜念的脑电波图、心率、血压、血氧。控制终端在房间中央,一台老式电脑,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数据。
他走到控制终端前,看着那些数据。屏幕上有一个进度条,显示“擦除进度:47%”。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按钮,写着“终止”。他按下按钮。屏幕跳出一个对话框:“请输入生物密钥。”他没有。他试着输入林素心的生日——错误。姜若水的生日——错误。周文昌的生日——错误。他又试了姜念的生日——错误。提示剩余尝试次数:两次。
他的手悬在键盘上,手心出汗。手机响了,乔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急促,压得很低。“别试了。再试一次就会永久锁定。我分析了芯片的通讯协议,关闭信号不需要密钥——需要林素心的活体指纹。没有指纹,关不掉。”
厉砚清看着屏幕。进度条跳到49%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枚婚戒。铂金圈被体温捂热了。飞机上的时候,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林素心为什么要把控制终端放在这里,而不是随身携带?也许她根本不在乎谁找到这里。也许她知道,除了她自己,没有人能关掉。
他从腰后抽出枪,退出弹夹,检查子弹,重新上膛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的角落。摄像头还在转,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。他对着镜头说:“林素心,我知道你在看。你不是要我的命吗?我给你。但你要先放了姜念。”
屏幕上的进度条停了。停了大概十几秒,然后跳出一行字。“你留下。我让她活。你走进那边的小房间,门关上后,她的芯片会停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