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哥华深夜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，厉砚清蹲在林素心老宅对面的树丛中，呼出的白气在夜视仪里几乎看不见。乔星的声音从骨传导耳机里传来，压得很低，但很清楚。“老宅周边的公共摄像头我黑掉了，循环播放前一个小时的画面。林素心最近一周没有离开过房子，护工每天傍晚离开，早晨过来。她一个人在二楼。”
厉砚清把夜视仪从眼睛上推上去，看了一眼老宅二楼的窗户。窗帘半拉着，缝隙里有微弱的灯光。林素心的轮椅停在窗前，她的影子投在窗帘上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在打盹。他绕到后门，门是老式的木门，锁芯是普通的机械锁，插进工具拨了两下，弹开了。门轴涂过油，推开的时候连吱呀声都没有。
一楼大厅很暗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方框。轮椅不在。他穿过客厅，走进厨房。灶台干干净净，没有锅碗，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，写着“鸡蛋、牛奶、面包”几个字，字迹潦草。他蹲下来，地上铺着一块深色的地毯，边角卷起来了，露出下面的地板。他掀开地毯，地板上有一道缝隙，四四方方的，是暗门的边缘。他用刀尖插进缝隙，用力一撬，暗门弹开了。下面是一条窄楼梯，台阶是水泥的，没有扶手。他打开手电，光柱扫过楼梯底部，是一扇铁门。
铁门没有锁，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轻响。地下室大约五十平米，天花板不高，服务器机柜沿墙排列，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，像很多只很小的眼睛。显示器挂在墙上，四块屏幕，每一块都显示着不同的画面。其中一块是宁城军方医院姜念的病房——她从床上能看到天花板，从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能看到她。她躺在病床上，眼睛闭着，脸色苍白。屏幕右下角有一行数字，跳动着:“擦除进度:56%。”
身后传来轮椅声。
厉砚清没有回头。他从屏幕上看到林素心的倒影，她坐着轮椅从楼梯上下来，手里拿着一把枪，枪口指着他。轮椅在楼梯底部停住了，她把手电关了，地下室里只剩服务器的指示灯和显示器的光，蓝幽幽的，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具蜡像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地下室安静，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姜念的命在我手里，你敢乱动，我按下这个按钮，她的大脑芯片就会加速擦除。”她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遥控器，黑色的，只有巴掌大小，一个红色的按钮，和韩松柏在北山公墓用的那款一模一样。
厉砚清举起双手，掌心朝外。“你要什么？钱？权力？”他的声音很稳，但左手的指尖在微微发抖。林素心歪了一下头，那个动作和姜念一模一样。
“我要她的身体。我已经等了三十年，不差这最后一天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阻止不了我。”厉砚清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眼睛和姜念的一模一样，但里面没有姜念的光。
“如果我杀了你呢？”
林素心笑了。那笑容和姜念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嘴角先往左边牵，然后右边跟上，最后眼睛才弯。但她的笑是冷的，冷到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杀了我，芯片就没有人能够关闭。她一样会死。”
厉砚清的右手垂下来，袖口里滑出一把匕首。刀柄握在手里，刀刃在服务器指示灯的光里反了一下蓝。他的手腕猛地一抖，匕首飞了出去，在空中翻了两圈，刀尖精准地击中了林素心手中的遥控器。遥控器从她手里飞出去，撞在墙上，碎成几块，电池滚到了机柜下面。
林素心扣动了扳机。
枪声在地下室里闷闷地炸开，被服务器机柜吸收了大半。子弹打穿了厉砚清的左肩，他闷哼了一声，声音很短，像被人捂住了嘴。血从伤口涌出来，黑色的，在蓝光里几乎看不见。他往前扑了过去，没有捂住伤口，而是抓住了林素心的手腕。她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，他用力把她的手腕往旁边掰，枪口对着一排服务器开了第二枪。服务器被击穿，冒出火花，指示灯灭了。两个人扭打在一起，轮椅翻倒了，林素心从轮椅上摔下来，双腿拖在地上，没有知觉，但她上半身的力量出奇地大，指甲掐进厉砚清的手臂，指甲盖陷进肉里。
厉砚清的左肩已经使不上力了，整条手臂像被人从身体上卸掉了一样，只有疼。他用右手按住林素心的脖子，把她压在地上，用膝盖顶住她的腰。她的脸侧着贴在地面上，嘴角还带着笑。
“你杀了我，她一样会死。芯片的关闭程序需要我的活体指纹。我死了，指纹就没用了。”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沙哑，但平静。
厉砚清松开了她的脖子，从地上捡起那把枪，退掉弹夹，检查还有几发子弹。三发。他把弹夹推回去，上膛，枪口抵着林素心的额头。
“你的指纹活着才能用。我不需要你活着，我只需要你的手指。”
林素心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她看着枪口，看了一秒，然后闭上了眼睛。厉砚清把枪从她额头上移开，从腰包里抽出一把折叠刀，打开，蹲下来，抓起林素心的右手。她挣扎了一下，但没有力气了。他把她的拇指按在折叠刀的小型扫描仪上——乔星给的，可以提取指纹数据并实时传输。
扫描仪的指示灯从红变绿。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急促。“接到了！指纹数据有效！我正在远程关闭芯片！”厉砚清把折叠刀收起来，从地上站起来，左肩的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染成了深色，滴在地上，一滴一滴的。他把枪插回腰间，从背包里拿出止血带，咬住一端，用右手在左肩上绕了两圈，拽紧。疼得他眼前发黑，但没有出声。
林素心躺在地上，头发散了一地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慢。
“她不会死的。”厉砚清对着她说，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，“芯片关了，她就没事了。”他转身走向楼梯，走了两级台阶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你不配做她的母亲。”
林素心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厉砚清走上楼梯，穿过厨房，推开后门，夜风灌进来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。车还停在路边，他走过去，拉开车门坐进去。方向盘上沾了血，他的手在抖，但没有停。发动车子，驶离那条安静的街道。后视镜里，老房子越来越远，二楼的窗帘半拉着，影子还在那里。
乔星的声音再次传来。“芯片已停止擦除。记忆保留在56%。不会再减少了。但已经擦除的部分无法恢复。她可能失去了将近一半的记忆。”
厉砚清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抖。他把车开上了通往机场的高速。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把折叠刀，刀刃上还沾着林素心的指纹，银色的扫描仪放在旁边，指示灯已经灭了。他把折叠刀合上，放进口袋。把小指上的婚戒摘下来，握在手心里。铂金圈被体温捂得温热，他把手贴在胸口，压住了伤口的出血点。
机舱里的灯调暗了，乘客们都在睡觉。厉砚清靠着舷窗，看着云层下面偶尔闪过的灯光，不知道是哪个城市。他把婚戒戴回小指，转了半圈。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，止血带已经松了，他重新拽紧了一下，疼得额头冒汗。他把头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意识模糊之前，他想着宁城，想着医院，想着姜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