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在宁城降落的时候，已经是凌晨三点。厉砚清靠着舷窗，左肩的伤口在出血，止血带已经松了，血从袖口渗出来，滴在扶手上，暗红色的，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漆。他用手按住伤口，疼得额头冒汗，但不敢松手。下飞机的时候，他让其他乘客先走，最后一个站起来，扶着座椅靠背走。空乘看到座位上的血，脸色变了，跑过来扶他。
“先生，你受伤了？需要叫救护车吗？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医院。”
他推开空乘的手，走进廊桥。肩膀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。他把背包抱在怀里，背包里装着林素心服务器上的核心硬盘——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金属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。
出了到达大厅，王队长的车停在路边，车灯灭了，引擎没熄。他看到厉砚清从旋转门里走出来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左肩上全是血，推开车门跑过去扶他。
“你的伤——”
“先去医院。硬盘在我包里。”
厉砚清把背包递给他，王队长接过去，沉甸甸的，不知道是因为硬盘还是因为血。他扶着厉砚清坐进后座，自己坐回驾驶座，发动车子驶上高速。后视镜里，厉砚清靠着车窗，闭着眼睛，嘴唇发白，手还按在伤口上，手指被血染红了。
“你一个人取出的子弹？”王队长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。
“在飞机上，厕所里。用刀片。”
王队长没有再问，把油门踩得更深了。
医院。急诊室的灯亮着，护士推着车跑过来，把厉砚清扶上推车，推进了清创室。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，但底下的血还在往外渗。医生用剪刀剪开袖子，看到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，捏了一下，脓血从伤口里挤出来。厉砚清咬了咬牙，没有出声。
“子弹取出来了，但伤口感染了。需要住院，打抗生素。”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说。
“不住院。打针就行。我有急事。”厉砚清从推车上坐起来，护士想按他躺下，他拨开了她的手。
王队长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拎着那个背包。“我送你去病房。姜念还在ICU，你去看她，顺便打针。”
厉砚清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拒绝。
ICU的门是那种需要刷卡才能开的金属门。王队长刷了卡，门弹开一道缝。厉砚清侧身挤进去，左肩被门框碰了一下，疼得他嘶了一声。病房里的灯调暗了，只有监护仪屏幕的蓝光和床头一盏小灯。姜念躺在床上，头上的脑电波监测帽还没摘，线缆垂在枕边。她的脸色比以前更白了，嘴唇发灰，呼吸很浅，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厉砚清拉过椅子，在床边坐下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指，凉的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，想捂热，但自己的手也凉，怎么都捂不热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婚戒，套回她的无名指上，转了半圈。
“我拿到硬盘了。林素心的服务器核心数据都在里面。乔星说只要能破解她的加密，就能找到彻底关闭大脑芯片的方法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姜念没有回答。监护仪的嘀声一下一下的，不快不慢。
王队长拎着背包走进来，把背包放在床头柜上，拉链拉开，露出那块黑色硬盘。硬盘表面有划痕，边角有磕碰的痕迹，但整体完好。他用两根手指把硬盘夹出来，放在姜念枕边。
“乔星已经在破解了。他说可能需要两三天。”
“她没有两三天。”厉砚清看着脑电波监测仪上的数字——脑电波衰减至48%。每过一小时，数字跳一次，越来越小。“林素心说擦除只是暂停，两周后会重启。但两周太长了。她撑不了两周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硬盘的表面，金属冰凉。他把硬盘翻过来，背面刻着一行字——不是中文，也不是英文，是一串坐标:北纬49°16‘，西经123°07’。温哥华的坐标。林素心老宅的位置。
“她把关键数据藏在温哥华的地下室里，但那不是唯一的备份。”厉砚清抬起头，看着王队长，“她一定还有别的备份。可能在世界各地。我们必须在她重启芯片之前找到所有备份，否则她随时可以远程激活。”
王队长从口袋里拿出对讲机，说了几句。对讲机那头传来操作员的回应，说会联系国际刑警协查。
厉砚清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天快亮了，东边的天际线从黑变成了深蓝，从深蓝变成了灰白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硬盘，黑色的金属在晨光里反着暗沉的光。他把硬盘放回背包，拉好拉链，拎在手里。
“我要回温哥华。这次，不只是拿硬盘。我要找到她所有的备份，一个不留。”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王队长追到走廊里。“你的伤还没好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
走廊里的灯声控的，脚步声亮了一路。厉砚清走进电梯，门关上的时候，他看到王队长站在走廊里，手里还握着对讲机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
电梯下到了一楼。大厅里的灯很亮，白得刺眼。他穿过大厅，推开旋转门，晨风迎面扑来，冷得他打了一个寒颤。他站在台阶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肺里灌满了冷空气，左肩的伤口被扯了一下，疼得他弯了一下腰。
车停在路边，王队长没有把钥匙拔走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车子，驶出医院。后视镜里，医院大楼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，从一楼到七楼，像一棵被点亮的圣诞树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。
他把车停在加油站，下来加油，顺便在便利店买了一卷绷带和一盒抗生素。回到车上，他用牙齿咬开绷带的包装，用右手和嘴配合着给左肩换了一次绷带。新的绷带缠上去的时候，伤口还在渗血，白色的绷带很快就被染红了。他也顾不了那么多，系了个结，发动车子继续走。
导航显示，距离机场还有四十分钟。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，冷风灌进来，把车里的血腥味吹散了一些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拨了乔星的号码。
“我到温哥华之后，你把所有林素心名下房产的地址发给我。一个一个搜。每一个可能的备份点都不能放过。”
乔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沙哑，但清楚。“我已经在做了。温哥华有六处，多伦多有三处，渥太华有两处。你一个人搜不完。”
“搜不完也要搜。你帮我规划路线，先从温哥华开始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，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方灰蓝色的天空。太阳还没出来，但光已经漫过来了。路边的枫树叶子落了大半，剩下的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。
他把小指上的婚戒摘下来，对着晨光看了看。铂金圈上的划痕很深，从外缘延伸到内圈。他把戒指攥在手心里，握紧，感觉到金属的硬度硌着掌心的肉。
前方路口左转，机场高速。他把油门踩到底，车子加速，汇入了清晨稀疏的车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