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灯管换过了,不闪,白光稳定地铺满了整个房间。姜念坐在床上,手背上的留置针已经拔了,只剩一小块胶布贴着针眼。她把病号服的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手腕上那道被留置针压出的红印。厉砚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,白色的,从领口露出来一小截。王队长的脸在笔记本电脑屏幕里,背景是他办公室的灰白色墙壁,他身后有人在翻文件,哗啦哗啦的,声音很远。
“引渡需要走外交程序,至少一个月。”王队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沉稳但底下的东西姜念听出来了——不是拒绝,是提醒。
“一个月太久了。我等不了。”姜念从床上下来,赤着脚站在地板上,把病号服的裤腿卷了两折。“林素心双腿瘫痪,只有一个护工。我、厉砚清、加上你派两个人,足够了。直接抓人。抓到后,在温哥华当地找实验室,用她的指纹和虹膜关闭芯片。”
王队长沉默了片刻。“我可以派两个人。但这是秘密行动。如果被加拿大警方发现,你们会被逮捕,我们会面临外交纠纷。你们只有十二小时,超时必须撤离。法外治权,没人会承认认识你们。”
“够了。”姜念把病号服脱了,从床头拿起自己的衣服,一件一件穿上。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
乔星的声音切进来,带着键盘声的背景。“老宅新增了两名武装保镖。林素心可能因为上次厉砚清闯入加强了安保。她还在老宅里,没有离开。但房子里的武装人员从零变成了两个,加上护工,三个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热成像显示,林素心的轮椅停在地下室,和上次一样的位置。她在等。”
姜念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。“两个武装保镖,加上护工,三个。我们四个人——我、厉砚清、你派来的两个。四对三,有胜算。”
厉砚清从椅子上站起来。“你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,身体也虚弱。你不能去。”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,左肩的绷带在领口下绷紧了一下。
“你能去我就能去。”姜念转过身看着他,目光没有躲闪,“而且只有我能让她开口。她对我有执念,她的计划里我是核心。见到我,她会分心。这是她唯一的弱点。”
厉砚清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几秒,没有再说话。
军机飞往温哥华。机舱里很暗,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。姜念靠着舷窗,看着机翼下的海面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银白。厉砚清坐在她旁边,已经睡着了,头歪着枕在自己没受伤的右肩上,呼吸又慢又沉。老赵和小陈坐在对面,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战术服,腰间别着手枪和折叠刀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老赵闭着眼睛,小陈在看手机——没有联网的那种,只有地图和照片。
姜念闭上眼睛,脑子里出现了一间实验室。白色的墙,白色的灯,白色的地板。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实验台前,穿着白大褂,马尾扎得很紧,手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婴儿很小,皱巴巴的,皮肤发红。她用手指轻轻拨开婴儿后颈的胎发,露出脖子上一小块皮肤。那上面没有胎记,有一枚芯片。银白色的,棱角分明,嵌在皮肤里,像一颗很小的、嵌进肉里的纽扣。女人低下头,在婴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她抬起头的时候,姜念看清了她的脸——林素心。年轻版的林素心,没有皱纹,眼睛很亮,嘴角带着笑。
姜念猛地睁开眼睛。窗户玻璃上映出她的脸,苍白的,嘴唇发干。她转过头,看着厉砚清。他还在睡,睫毛在微微颤动。她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。
“林素心不是在我成年后植入芯片的。芯片是我出生时就有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机舱安静,每个人都听到了。
厉砚清睁开眼,转过头看着她。他的瞳孔慢慢聚焦,从涣散到清晰。老赵睁开眼睛,小陈放下手机。姜念把手伸进领口,摸了摸自己后颈。手术留下的疤痕已经愈合了,摸上去有一条很细很细的凸起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。但她在疤痕下面、在更深处、在骨头和肌肉之间,感觉到了那个东西——不是真实的触觉,是记忆的触觉。三十多年的记忆。
“她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。我一直在找母亲,却不知道第一个母亲就在眼前。”她把手从后颈放下来。
厉砚清坐直了身子,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后颈,又从后颈移回她的脸。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“我看到她抱着我。刚出生的我。她在我后颈植入了第一枚芯片。”姜念的声音顿了顿,很轻,“她不是为了害我。她是为了保护我。因为那个时候,姜若水已经在追杀她了。”
机舱里沉默了几秒。
老赵从前排回过头。“不管她是你什么人,她现在是目标。抓到了,完成任务。别让感情影响判断。”
姜念没有回答。她把舷窗的遮光板拉下来,挡住了月光,机舱陷入更深的黑暗。闭上眼睛,看到了那间实验室。白色的墙,白色的灯,白色的地板。女人抱着婴儿,眼泪掉在婴儿的脸上。动了动嘴唇,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远,像隔了好几层墙。她听到了四个字——“对不起,念念。”
她睁开眼睛,厉砚清的手覆在她手背上。他的手很凉,左肩的伤口还在疼,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落地后你跟着我。”他说。
姜念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她把婚戒从口袋里摸出来,戴在无名指上,转了半圈。飞机开始下降,机舱的灯亮了。小陈把武器从背包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,老赵把地图铺在膝盖上,用红笔标注了老宅的入口和撤离路线。
厉砚清从腰间抽出手枪,退出弹夹检查子弹,推了回去,上膛,关保险。
姜念靠着窗口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温哥华。灯光在夜色里铺成一张金色的网,枫树岭在网的边缘,看不到灯光。只有黑暗,和黑暗深处那栋老房子,和林素心坐在轮椅上,还在等。等她来。不是来杀她。是来问一个三十多年的问题——为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