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一楼的灯全灭了。老赵从后门摸进来的时候,护工正坐在厨房的餐桌前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手里还握着半杯凉透的茶。小陈从另一侧包抄,在走廊里撞上了那名保镖。保镖的反应不慢,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,但小陈的刀更快,刀柄砸在他手腕上,枪掉了,人也被按在了地上。老赵用扎带把两个人的手绑在身后,又用胶带封了嘴。动作干脆利落,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姜念和厉砚清从正门进去。楼梯上的地毯很厚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二楼走廊的灯亮着,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痕。姜念走在前面,厉砚清跟在后面,手按在枪上,保险已经打开了。
门没锁。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林素心坐在二楼的客厅里,轮椅停在窗前,窗帘半拉开,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银白的头发染成了淡蓝色。她没有拿枪,手里什么都没有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盖着那条深蓝色的毯子。她看到姜念进来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的释然。
“你知道了?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喝过水。
姜念站在她面前,距离不到两步。厉砚清站在门口,堵住了出路,手还按在枪上。老赵和小陈从楼梯上来,站在走廊里,没有进来。姜念看着林素心的脸,那张脸和她在记忆实验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,只是老了三十岁,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角。她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你女儿。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”
林素心的眼眶湿润了,但没有哭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膝盖上交叠的双手,手指瘦得像鸡爪,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。
“因为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。你出生时的基因序列是我编辑过的。你体内的芯片是我亲手植入的。你是我的孩子,也是我的容器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姜念的眼睛,那双和姜念一模一样但更老的眼睛。“我老了,瘫痪了。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体。你的身体是我用最好的基因编辑技术制造的,没有疾病,没有缺陷。我只差最后一步——把你的意识清空,把我的意识放进去。”
姜念的手垂在身侧,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了一下。“所以你从我出生就在计划这一切?孙映雪、沈怀远、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?”
林素心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那个表情和姜念如出一辙。“孙映雪是我妹妹。她替我养你,因为我自己无法照顾你。但我没想到她会真的爱上你。她把你当成亲生女儿,甚至为了你对抗我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她是个好人。我不是。”
姜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沉默持续了片刻,老赵从门口走进来,从腰后取出手铐,走上前。林素心没有反抗,伸出双手,任由金属圈扣上手腕。手铐锁紧的时候,发出咔哒一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脆。
“你不会杀我的,因为我是你唯一的母亲。”林素心抬起头,看着姜念。
“你不是我母亲。你只是给了我生命的人。”姜念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,“母亲,是孙映雪。”
林素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没有声音,只是从眼眶里溢出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滴在那条深蓝色的毯子上。她没有擦,任由泪水流着。老赵推着轮椅从房间里出去,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小陈跟在后面,把门带上了。
下楼梯的时候,轮椅在台阶上一颠一颠的,林素心的身体跟着晃动,手铐的链条在扶手边轻轻碰撞。她没有回头。
姜念站在原地,听到轮椅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一楼大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。厉砚清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攥成拳头,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。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,扣住了。
“走吗?”他问。
姜念没有回答。她抬起头,看到窗帘还在轻轻晃动,是林素心轮椅经过时带起的风。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,木质的,边角磨损。她走过去拿起来看——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站在一棵枫树下。枫叶红了,落了满地。年轻女人的脸,是林素心。婴儿的后颈上有一小块银白色的东西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她把相框放回窗台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走廊里的灯声控的,脚步声亮了一路。下楼的时候,她的手指扶着楼梯扶手,木质扶手冰凉,表面的漆已经磨掉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。一楼大厅里已经空了,护工和保镖被带走了,地上还留着一根扎带,白色的,塑料的,被踩了一脚,扁了。
门外停着两辆车,一辆黑色的SUV,一辆伪装成救护车的白色厢式货车。林素心被推上了货车,车门关上了,里面亮着灯,透过车窗能看到她坐在轮椅上,手铐已经换成了约束带,固定在扶手上。她的头低着,银白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
姜念站在台阶上,夜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她没有拨,只是看着那辆车。厉砚清站在她身后,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。外套带着他的体温,还有左肩绷带下碘伏的味道。
“你恨她吗?”他问。
姜念想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但我不会变成她。”
她走下台阶,拉开SUV的后座门,坐了进去。老赵坐在驾驶座,小陈坐在副驾驶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厉砚清从另一侧上车,坐在她旁边。SUV发动,驶离老宅,白色货车跟在后面。后视镜里,老房子越来越远,二楼的窗帘还在晃动,窗台上的相框反射了一下月光,闪了一下,就看不见了。
车队驶向温哥华市区。乔星提前联系好了一所私人实验室,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。实验室不大,但设备齐全,生物安全柜、离心机、还有一台姜念叫不出名字的大型仪器。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在门口等他们,是乔星的朋友,神经工程学博士。他看到林素心被推进来,没有问任何问题,直接指向实验室最里面的一间房。
“指纹采集仪和虹膜扫描仪都在那里。控制终端连接了远程服务器,你们的乔星会远程操作。”
林素心被推进房间。老赵把她从轮椅上扶起来,让她坐在采集仪前。她把右手放在指纹采集面板上,眼睛对准虹膜扫描仪的镜头。指示灯从红变绿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“生物信息已采集。正在激活逆向协议。”
乔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,沙哑但清晰。“逆向协议已启动。大脑芯片自毁程序准备就绪。预计三十秒后完成。”倒计时出现在屏幕上:30,29,28。
林素心转过头,看着姜念。“你赢了。但你永远不知道,芯片溶解的那一刻,你的第一世记忆也永远消失了。你再也记不起你的前世。”
倒计时还在跳:15,14,13。姜念看着林素心的脸,没有躲闪她的目光。她没有说话。
10,9,8,7。
“我不需要记得。我只想活好这一世。”
倒计时归零。屏幕上跳出两个字:“完成。”姜念感到脑中一阵轻微的刺痛,像被针扎了一下,然后那种刺痛消失了。不是慢慢消失的,是像被人按了开关,一瞬间就没了。她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睁开眼睛的时候,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离开了,很轻,像一缕烟。但没有失落感,只有一种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完完整整的踏实。军医从宁城打来电话,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到实验室。
“芯片已完全溶解,没有残留。脑电波恢复正常。恭喜。”
厉砚清握着姜念的手,握得很紧。她的手已经不凉了,温热的,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舒展开。老赵把林素心从采集仪前扶起来,推着她往外走。轮椅经过姜念身边的时候,林素心伸出手,想碰一碰她的手。姜念没有躲,也没有迎上去。林素心的指尖触到了她的手背,凉凉的,像一小片冰。停留了不到一秒,缩了回去。
门关上了。轮椅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。
实验室里只剩姜念和厉砚清,还有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。他在收拾设备,把指纹采集仪擦拭干净,关了扫描仪。他从墙上的柜子里拿出一瓶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姜念站在窗边,看着温哥华的夜景。
厉砚清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窗外是市中心的高楼,灯火通明。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,看不到尽头。她把无名指上的婚戒转了半圈,让刻字面贴在掌心里。
“林素心会被关在哪里?”她问。
“加拿大监狱,或者引渡回国。王队长会处理。”厉砚清回答。
姜念点了点头,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“我想回家。”
“好。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