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的铁门开了一道缝,沈怀远从里面走出来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比入狱前好,脸色红润了一些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。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空,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姜念站在车边,穿了一件白色的风衣,厉砚清站在她身后。沈怀远看到他们,眼眶红了,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,快到几乎是在小跑。
“爸。”姜念叫了一声。
沈怀远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站在她面前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伸出手,想抱她,又缩了回去。姜念抱住了他的手臂,拉过来,放在自己肩上。他愣住了,然后手慢慢收紧,把姜念抱在怀里。哭了,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滴在姜念的风衣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对不起,我没有保护好你妈妈。”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。
姜念拍了拍他的后背。“你保护了我。这就够了。”
沈怀远松开她,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,看到厉砚清站在旁边,点了点头。厉砚清也点了点头,两个人没有握手,没有寒暄。沈怀远拉开车门,坐进后座。姜念坐进副驾驶,厉砚清发动车子,驶离看守所。后视镜里,那座灰白色的建筑越来越远,围墙上的铁丝网在阳光下反着银白色的光。
回到沈氏大楼,沈怀远站在大厅里,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,看了很久,然后走进电梯,按下二十九楼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转过身,面对着门。姜念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破,沈怀远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董事长办公室的桌上积了一层薄灰,窗帘半拉着,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明晃晃的线。沈怀远走到办公桌后面,坐在那把皮椅上,靠进靠背,闭上眼睛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已经签好字的股权转让书,推到姜念面前。
“我把沈氏交给你。正式董事长。”
姜念低头看了一眼文件,没有拿起来。“我还是代理吧。我想和厉砚清去旅行。”
沈怀远愣住了。沈若蘅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放在办公桌上,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,沉到了杯底。沈怀远看着她,又把目光移回姜念身上,嘴角慢慢往上牵,牵出一个很久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笑。
“你们去吧。公司我帮你看着。”
天台的门是厉砚清打开的。门轴涂了油,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。风从天台上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把姜念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她走到栏杆边,手扶着冰冷的铁栏,往下看。三十七层楼的高度,地面上的车像蚂蚁,人像芝麻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厉砚清站在她身后,声音很低。
“我知道。虽然我不记得了,但我感觉得到。”姜念转过身,他单膝跪下来,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,打开。里面是一枚铂金戒指,素圈,没有镶钻。内侧刻着一圈极小的数字。
“我知道你记不清第一世了,但我记得。那一世我没能保护好你,这一世我会用余生补上。”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,举到她面前。铂金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姜念伸出手指,让他戴上。戒指套进无名指,不大不小,刚好卡在骨节上方,和那枚婚戒并排戴在一起。两枚铂金戒指贴在一起,转了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。
“从温哥华回来那天。在机场免税店。”
“免税店卖订婚戒指?”
“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家金店。”
姜念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是嘴角弯起来、眼睛眯成两条缝、连鼻子都皱起来的那种笑。厉砚清看着她,也笑了。沈若蘅站在天台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在拍照,拍完低头看了看屏幕,又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沈怀远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天台上两个人,手背在身后,嘴角带着笑。
乔星要走的那天,姜念去机场送他。他拖着行李箱,背着一个双肩包,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头发剪短了,看起来不像个黑客,像个大学生。
“你是我见过最酷的人。如果哪天你需要我,我随时回来。”乔星把行李箱立起来,伸出手。
姜念没有握他的手,张开双臂抱住了他。乔星愣住了,行李箱倒在地上,他伸手扶了一下,没扶住,行李箱躺在地上,轮子还在转。他拍了拍姜念的后背,动作很轻。
“谢谢你,乔星。没有你,我早就死了。”
乔星松开她,弯腰把行李箱扶起来,拉杆拉出来,拖着往安检口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,举起手挥了挥。过了安检,他把行李箱放在传送带上,弯腰系鞋带,系完站起来,朝姜念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了候机厅。
姜念站在安检口外面,直到乔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才转身走了出去。
夕阳照在天台上,把整栋楼染成了橘红色。姜念站在栏杆边,厉砚清站在她身边。风吹过来,把云吹散了,露出蓝得发紫的天空。
“妈妈,我替你报仇了。所有害过我们的人,都得到了惩罚。我会好好活着,带着你的那份。”她对着天空说,声音不大,但风把这句话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她转过身,看着厉砚清。
“带着你的那份。”
厉砚清笑了。沈若蘅站在天台门口,鼓掌。掌声不大,但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很响。沈怀远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他们,夕阳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。
姜念深吸了一口气,肺里灌满了初秋清冷的空气。她从栏杆边走回来,握住了厉砚清的手,两枚戒指贴在一起,铂金在夕阳里反着温暖的光。
“新的生活,开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