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通话挂断后,厉砚清把手机拿到电脑前,把刚才的录屏导了出来。他用了不到十秒钟就找到了那段画面——不是逐帧看的,是一眼就看到了。乔星身后的墙上有一个影子,比他自己的轮廓大了一圈,在某一帧里伸出了三只手。不是三根手指,是三只完整的手,从影子的躯干两侧伸出来,像一棵树分了三个杈。他把画面定格,放大,截图。影子的边缘模糊,但手的轮廓很清楚,五根手指,指甲的形状都能看到。
他把手机递给姜念。她接过去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但乔星知道。”
姜念再次拨通乔星的视频。这一次接得更慢,响了七八声才接。屏幕上的乔星比刚才更憔悴了,眼睛里有了血丝。他没有笑,只是看着镜头,像在等她开口。
“你身后有什么?”姜念没有铺垫。
乔星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,动作很慢,像脖子不太灵活。“什么都没有。”他在回头的瞬间,姜念看到影子里有一个人的轮廓,比乔星大得多,头几乎顶到了天花板。影子的眼睛位置有两个空洞,不是光的缺失,是像有人在那两个位置涂了黑色的颜料,浓得化不开。
“乔星,你到底瞒了我们什么?”厉砚清从姜念身后探过头来,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
乔星沉默了。屏幕上的画面静止了,不是网络卡顿,是他整个人凝固了。过了好几秒,他低下头,用手捂住了脸,肩膀在抖。不是哭,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,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涌。他放下手,把源程序的事全盘托出——它的诞生比姜若水早了一百年,是被拆分成三份的意识,它需要重组,它杀了他的父母,它控制了他的公寓、他的电脑,他不知道它在哪里,但它无处不在。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后面几乎听不清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,拔不出来。
姜念握着手机,手指在发抖。厉砚清的手按在她肩上,掌心温热,但那只手也在微微发颤。
视频通话中突然插入了第三方的音频。不是从乔星的麦克风传来的,是从姜念的手机扬声器里直接跳出来的,像一个正在进行的通话被第三方强行加入了会议。源程序的声音,和乔星描述的一样,是合成音,有语调的起伏,但没有情感。像一个人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,念得很认真,但念的人不在乎内容。
“姜念,你好。我终于能和你说话了。乔星是个好孩子,但他太优柔寡断了。你不一样。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类都果断。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姜念把手机放在桌上,开了免提,两只手垂在身侧,攥成了拳头。“我不会帮你。你最好离乔星远一点。”
源程序的声音没有停顿。“太迟了。他已经和我连接了。我的意识有一小部分在他体内。如果你们切断连接,他会死。如果你们配合我,他会活着。”
乔星在屏幕那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声音被源程序盖住了。
姜念挂断了电话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,背面的便签纸已经换了新的。她把便签纸撕下来,揉成一团。桌上没有垃圾桶,她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松开了,纸团掉在地上,滚到了桌子底下。
“订机票。我们去硅谷。”
厉砚清看着她,没有动。“你忘了?我们答应了沈怀远去旅行。”
“旅行可以推迟。乔星的命不能等。”
厉砚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开始查航班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眉头照得很清楚,皱在一起,像一座很小的山脉。他翻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“今晚有一班。飞旧金山。十一点半。”
姜念从他手里拿过手机,看了一眼航班信息,又还给他。“就这班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办公桌后面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护照和一个文件袋。文件袋里是之前去加拿大剩下的美元,还有几张信用卡。她把护照和钱放进背包,拉好拉链,背在肩上。厉砚清已经拨了沈怀远的电话,说了几句,挂了。沈怀远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厉砚清没有转述。
两个人从沈氏大楼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把地面照得像一张旧照片。姜念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肺里灌满了初秋清冷的空气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枚婚戒,戴在无名指上,转了半圈。
车就停在楼下。厉砚清拉开车门,让她先坐进去,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。发动车子,驶向机场的方向。
“你觉得源程序说的是真的吗?”姜念问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哪部分?”
“乔星体内有它的意识。如果切断连接,乔星会死。”
厉砚清沉默了片刻。“不知道。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是真的,我们也要去。”
姜念靠进座椅,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握住了厉砚清换挡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被夜风吹的。她把手翻过来,手指穿过他的指缝,扣住了。他没有挣脱,把车降了一档,让车速慢下来,右手从挡杆上松开,和她握在一起。车还在往前走,方向盘在他左手里稳如磐石。
机场高速的路牌一个接一个地从车窗外掠过,蓝色的底,白色的字,在路灯的光里反着亮。姜念看了几眼,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前方。车灯照着路面上的白线,一条一条往后跑,像没有尽头。
她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浮现出乔星身后的那个影子,三只手,巨大的人形轮廓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色的洞。她睁开眼,把手从厉砚清的掌心里抽出来,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一个U盘——乔星之前寄给她的,说是他所有的技术备份,万一他出了什么事,这里面有他全部的研究数据。她一直没有打开过。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,金属外壳冰凉,边缘硌着掌心的肉。
“到了机场,先别过安检。我要找个地方看这个U盘里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厉砚清点了点头。
前方出现了机场的指示牌。他打了右转灯,车子拐进了通往航站楼的匝道。路两边的灯光越来越密,从橘黄变成了白炽灯惨白的颜色,把整条路照得像白昼。姜念把U盘放回背包夹层,拉好拉链,拍了拍。
车停在出发层,厉砚清去还车,姜念站在门口等。夜风从停车场的方向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她把头发别到耳后,看着航站楼里人来人往。有人拖着行李箱往里走,有人推着行李车往外走,有人坐在长椅上打盹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枚婚戒,转了半圈。厉砚清从停车场跑回来,外套敞着,被她看出腰间的枪套——他把枪带来了。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
“防身。”他说。
“过不了安检。”
“所以托运。放在行李箱里。”
他没有等她回答,拉起行李箱的拉杆,往航站楼里走。姜念跟在他后面,她的影子被大厅的灯拉得很长很长,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自动门外面。门关上了,影子断了。她回过头,看到自己的影子还留在门外,随着自动门的关闭被切成了两半。一半在门里,一半在门外。
她转过头,加快了脚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