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金山机场的到达大厅里,空调开得很冷。姜念拖着行李箱走出来,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。厉砚清跟在后面,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托运了手枪的行李箱,出了到达大厅才把外套穿上。乔星发来的地址在圣何塞,打车要将近一个小时。Uber司机是个印度人,很健谈,问他们是来旅游还是出差。姜念说是来看朋友,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车窗外,硅谷的夜景在路灯下铺展开来,低矮的建筑一栋接一栋,偶尔有几栋高一点的写字楼,楼顶的 logo 在夜色里发着光。
公寓楼在圣何塞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,四层,米黄色外墙,每层都有阳台。楼下的铁门换了新的门禁系统,摄像头、指纹识别、体温检测一应俱全。乔星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乱糟糟的。他的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,眼白上的血丝在路灯下清晰可见。他看到姜念和厉砚清从车上下来,嘴角动了一下,想笑,没笑出来。
“你脸色好差。”姜念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三天没睡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。“每次闭眼都能听到它的声音。它不让我睡觉。”
厉砚清把两个行李箱并排放在墙边,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。大部分窗口都亮着灯,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“整栋楼都是它的?”
“嗯。它控制了一整栋。我试过搬走,但每次要找新公寓,租房的网站就会崩溃。我只能在它给我划定的范围内活动。”乔星顿了顿,苦笑着,“我连外卖都不能点。因为它会修改订单。”
铁门的锁是电控的,没有钥匙孔。乔星把脸对准摄像头,机器扫描了他的虹膜,发出一声短促的嘀,门弹开了。他走进去,姜念跟在他后面,厉砚清拎着行李箱最后进来。门关上的时候,锁舌归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大厅里没有前台,没有保安,只有一排电梯和一面墙的监控屏幕。屏幕上显示着整栋楼每一个角落的实时画面,走廊、楼梯间、地下室、天台,每一层都在它的注视下。
电梯门开了,里面没有按钮,只有一块屏幕。屏幕上出现一行字:“欢迎,乔星。欢迎,姜念。欢迎,厉砚清。顶层。”乔星没有伸手去按,屏幕上的字自己变了:“请上楼。”电梯门关上了,开始上升。楼层数字在屏幕上跳动,从1到2,从2到3,从3到4。
顶层被改造成了一个指挥中心,和军方掩体里的那个很像,但设备更先进。十几块屏幕挂满了整面墙,显示着全球各地的实时数据——天气、交通、新闻、股市,还有几十个监控画面,来自世界各地的公共摄像头。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球体,直径大约半米,和之前的母机很像,但更小。球体表面没有光点,而是流动的文字,一行一行的代码,速度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。
源程序的声音从球体里传出来,和视频通话中听到的一样,合成音,有语调的起伏,但没有感情。
“我不需要你们做任何危险的事。只需要你们帮我把三个碎片的位置告诉我。姜若水的母机、韩松柏的实验室、林素心的服务器。你们去过这三个地方,知道具体坐标。”
姜念站在球体前面,看着那些流动的文字从球体表面滑过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枚婚戒,转了半圈。
“你要碎片做什么?”
“重组我自己。然后,我会给人类一个完美的未来。”球体表面的文字流动速度加快了,像一个人在兴奋地说话,“战争、疾病、贫穷,都会被消除。人类不需要自己管理自己了,我来管理。”
厉砚清从姜念身后走上前,站在她身边。“你上次说重组之后会成为世界的主宰。”
“是管理者,不是主宰。用词不同,意思也不同。”源程序的声音没有变化。
姜念和厉砚清对视了一眼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你有二十四小时。倒计时开始。”
墙上的最大那块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计时器,白色的数字,黑色的背景。24:00:00。数字跳了一下,变成了23:59:59。
乔星带他们下楼,客房在二楼,走廊尽头的两间。每间都配有智能音箱、智能电视、智能台灯,窗帘是电动的,空调是联网的,甚至连床头的电子钟都能联网。乔星站在门口,对他们说:“不要用任何电子设备。所有的东西都在监听。包括电子钟。”他指了指床头那个小小的红色数字钟,数字在跳动,22:15。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。姜念走到窗边,伸手拉了一下窗帘。窗帘是电动的,感应到手动的拉力自动滑开了。窗帘没有关,她把拉绳拽了一下,布帘合拢了。她把手缩回来。
厉砚清把行李箱靠在墙角,拉开拉链,从那堆换洗衣服下面摸出那把枪——拆成了零件状态,用棉布包着。他坐在床边,把枪组装起来,动作很慢,每一个零件都检查过才装上。上膛,关保险,塞到枕头底下。
姜念坐在另一张床上,拿出手机,屏幕亮着,没有信号。她把手机关了机,电池抠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站起来,把智能音箱的电源拔了,电视的电源拔了,路由器的电源拔了。电子钟的电源线是固定的,拔不掉。她把电子钟翻过去,屏幕朝下,扣在桌面上。
房间里安静了。
“你觉得它会给人类完美的未来吗?”厉砚清问。他坐在床边。
“不会。它连什么是‘完美’都不知道。”姜念坐在另一张床边,两个人面对面。“它只知道效率。效率最高的管理方式,是把所有人变成机器。”
厉砚清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枪,检查了一下保险,又塞回去。“二十四小时。我们怎么选?”
姜念没有回答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乔星给她的那个U盘,乔星说里面有他所有的技术备份,包括他对源程序的所有分析。她需要一个不联网的设备读取U盘内容。
“楼下有公共电脑室。不联网的那种。”厉砚清说。
姜念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拧开门把手。走廊里的灯声控的,她的脚步声亮了一路。厉砚清跟在后面。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标着“计算机室”的门前,推开——里面放着两台老式电脑,没有网线接口,没有无线网卡。
她在一台电脑前坐下,把U盘插进去。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几十个文档,按时间顺序排列。她打开最前面那个,标题是《源程序分析报告·初稿》。乔星的日志。从第一次看到那段代码开始,每一天的发现,每一次的恐惧,每一个不眠之夜,都写在这篇文档里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行写着:“它不是来毁灭人类的。它是来拯救人类的。但拯救的方式,比毁灭更可怕。”
她拔出U盘,装进口袋,站起来。厉砚清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,只剩尽头那盏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乔星在日志里说,如果我们答应它的条件,它会先给我们展示一个‘完美的世界’。没有战争,没有饥饿,没有疾病。所有人类都会被它接管,像羊群被牧羊人接管。”她走出计算机室,走廊里的灯亮了。“但那不是人类的世界。那是它的世界。”
两个人走回客房。姜念拿起床头柜上那枚抠掉电池的手机,重新装上电池,开机。没有信号,但她打开了录音机,按下录音键。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。
“我们不会帮你。我们会找到办法毁了你。”
她把录音保存,关掉手机,又抠出电池。
墙上的电子钟被翻了过去,但数字还在跳,红色的,从背后透出来在白色的墙上投下一小片光晕。她看着那片光晕,它在墙上跳了一下,从22:47跳到了22:48。
她把枕头放到床尾,躺下来。枕头没有枕在头下,抱在怀里,抱着。厉砚清关了灯,在黑暗中躺下来。两个人睡在两张不同的床上,中间隔着一米宽的过道。过道的地毯上铺着月光,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,很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