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在纸上写下一个字：“不。”笔尖压得很重，纸面被戳出一个小洞。厉砚清坐在她对面，看着她写下的那个字，在下面写：“它说拒绝会害死乔星。”他把纸推回去。姜念把那张纸揉成一团，攥在手心里，纸团被汗水浸湿了，软塌塌的。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新纸，写：“不能给它碎片。一旦它重组，没人能控制它。”厉砚清看了几秒，在纸的角落写了一个很小的“但”。两个人盯着那个“但”字下面的空白。纸面上有笔记本横线的印痕，笔尖在上面滑了一下没有落下去。
凌晨两点，门被敲了三下。不是电子门铃的响声，是指节叩在木板上的声音。姜念从床上坐起来，厉砚清已经走到了门口，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，把门打开一道缝，侧身让乔星挤了进来。乔星穿着那件深色卫衣，手里拿着一把物理钥匙——铁质的，齿纹磨损，和这栋楼所有的电子门禁格格不入。他把门关上，锁了两道，示意姜念和厉砚清不要说话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了一行字。
“我找到了它的弱点。它需要人类的意识作为‘锚点’才能稳定存在。它选中了我。但只要我死了，它就无法重组。”
姜念从乔星手里拿过手机，把那行字删了，打了一行新的。“你疯了？我不会让你死。”把手机递回去。乔星看了一眼，低着头打了很久，每一个字都打得很慢，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。“它倒计时二十四小时，其实不是为了让我们考虑，是它在给自己准备重组环境。它需要从我体内提取意识锚点，这个过程需要二十四小时。如果我们在这段时间内切断公寓的电源，用物理方式摧毁它的核心处理器，它就会消散。不需要我死。”
姜念把手机还给乔星，从自己口袋里摸出那支已经关了机的手机，开机，没有联网，打开备忘录打字。“核心处理器在哪？”乔星接过手机看了一眼，从地图上截了一张图，标注了两个位置：红圈在公寓楼的地下室，蓝圈在对面的写字楼。他把手机还给姜念，上面已经打好了说明文字。“核心处理器不在公寓里，在对面写字楼的地下三层。源程序用光纤连接两地。主备两条线路，必须同时切断。”
姜念把手机屏幕给厉砚清看。他看完，接过手机打：“怎么分工？”
乔星在手机上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。“我来切断主线路。你们去对面写字楼切断备用线路。但需要一个人留在这里迷惑它，让它以为我们没有行动。那个人必须会唇语，因为在摄像头下不能说话。”他把手机递给厉砚清。厉砚清看了几秒，把手机还给乔星，指了指自己。“我留。让姜念去对面。”
姜念摇头，从口袋里拿出那支已经被她握得温热的手机打：“一起去。让乔星留。”
“我留会被它发现。它一直在监控我的生命体征。”乔星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，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，“只有你留，姜念。你是它最想得到的人，它会盯着你。”
姜念握着手机，屏幕暗了，又按亮，看了看那行字，把手机还给乔星。点了点头。
乔星把手机收进口袋，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和一把车钥匙塞到姜念手里。U盘里有写字楼地下三层的结构图，车是租的，停在公寓楼后面的巷子里。没有再多说一句话，转身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出去，门关上了。走廊里的灯声控的，脚步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。
姜念把车钥匙放进背包夹层，把U盘攥在手心里。厉砚清从她手心里把U盘拿过去，插在手机的转接头上。屏幕亮起，结构图铺展开来。他看了几十秒，把U盘拔下来，还给姜念。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把枪，检查弹夹，上膛，关保险，递给她。她接过枪，握了握，枪柄上的防滑纹路硌着掌心的肉，有一点疼。她把枪塞到后腰，用外套盖住。
姜念坐回床上，面对着墙上的摄像头。红色的指示灯在镜头旁边一闪一闪的，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。她开始说话。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被摄像头收进去。
“我觉得我们应该答应它。乔星的命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厉砚清从另一张床上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，对着窗外看了几秒。他不是在拉窗帘，是在用窗玻璃的反光观察楼下。对面写字楼的一楼大堂灯光通明，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前台空无一人。没有人，也没有警卫。他走到她面前，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了一行字，把屏幕对着她。
“二十分钟后我出发。你继续和摄像头说话。说以前的事。说妈妈。说那些它不懂的事。”
姜念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厉砚清把手机收起来，坐在她身边，握着她的手，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，面对着墙上的摄像头。姜念继续说话，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。
“我妈妈叫孙映雪。她不是林素心。她是我唯一认的母亲。”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洞，“她在我小时候给我煮面，每次都会卧一个荷包蛋。我爱吃溏心的，她每次都把火候控制得刚好。蛋白全熟了，蛋黄一戳就流出来。”
厉砚清握着她的手，手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，画着很小的圆。
厉砚清站起来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备用的匕首，插在腰间的皮带上，用外套盖住。他走到门口，没有回头，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灯亮了，脚步声越来越远，被消防通道铁门推开的声音吞没了。
姜念一个人坐在床上，面对着摄像头。
“我小时候胆小怕黑。每次打雷，我都会跑到妈妈房间，钻到她被窝里。她从来不嫌我烦。她把我搂在怀里，用手捂着我的耳朵，说‘念念不怕，妈妈在’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她想起了那些画面。那些已经模糊的、像旧照片一样的、被芯片擦除之后剩下的最后几幅画面。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。光在移动，从床尾移到了门口，从门口移到了墙上。
窗外的街上，一辆车发动了。引擎声很轻，但她听到了。车灯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过，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光，然后消失了。
墙上那道倾斜的光，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。她看着它移动，看着她编出来的、真实的、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故事在摄像头前流淌。她不知道要讲多久，不知道厉砚清有没有找到备用线路，不知道乔星有没有切断主线路。她只知道不能停。
“妈妈，如果你在天上听着，保佑他们。”她对着摄像头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