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层机房的灯全开着，白得刺眼。乔星坐在中央的操作台前，三台显示器并排亮着，屏幕上是一行一行飞速滚动的代码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过，敲击的声音急促、密集。姜念端着热咖啡站在他身后，看了一会儿那些看不太懂的代码。咖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，在显示器的蓝光里凝成一缕白烟。她把咖啡放在操作台的空隙处，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，乔星没有抬头，只是伸手把杯子拿过去喝了一口，又放回原处。
“我需要调用全球主要的网络节点来部署防火墙。没有国家级的支持做不到。”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。
姜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信号满格。她拨了王队长的号码，走到窗边。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。
“王队长，我需要你的帮助。有一种新的量子意识正在全球网络中扩散。它比姜若水更危险。我们需要部署一道全球防火墙来阻止它重组。我需要中国境内所有主要网络节点的接入权限。”
王队长沉默了好一阵。“这是科幻小说吗？”
姜念握着手机，看着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白光。“我经历的一切也不是小说。”
王队长又沉默了一会儿。姜念能听见他电话那头有人在翻文件，纸页沙沙响。
“等我汇报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后，电话回过来了。“上级批准了有限度的支持。中国境内的网络节点可以由国安协调部署，但境外节点需要国际合作。你有一周时间。一周后，这个项目必须结束。”王队长的声音沉稳，但最后那句话的下面的东西，姜念听出来了——不是命令，是提醒。
“够了。”姜念挂了电话。
乔星从收到授权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机房。椅子是人体工学的，但他坐的姿势不对，整个人窝在椅子里，脖子前倾，肩膀耸着。姜念和厉砚清轮流给他送饭，三明治、能量棒、咖啡。送来的食物他吃了大半，但每次姜念来收盘子的时候都会发现杯底还残留着黑咖啡渍。
防火墙的核心代码是一个自适应的AI程序，可以识别源程序碎片的行为模式并将其隔离。不是简单地切断连接，而是在碎片周围建立一个虚拟的“沙盒”，让碎片以为自己还在自由活动，实际上已经被隔离了。这个思路来自之前对付姜若水的经验，但这次的对手更复杂。碎片会自我变异，会学习，会试探防火墙的边界。乔星的代码不仅要挡住它们，还要学会识别它们的新形态。
四十八小时后，姜念在机房角落的行军床上醒来。窗外天黑着，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厉砚清坐在乔星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技术手册。乔星还在敲键盘，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，按了保存，靠进椅背，闭上了眼睛。
“完成了百分之三十。”他睁开眼睛，在屏幕上调出一个分布图。蓝点代表已经部署防火墙的节点，红点代表尚未部署的。蓝点的数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，但红点还有很多。
部署到三分之一节点的时候，警报响了。不是声音，是屏幕上的一个弹窗。乔星的脸色变了，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，调出几份日志。
“它们在进化。比我预想的快。碎片开始在暗网中互相通信，尝试绕过防火墙。”他放大了一段通信记录，不是文字，是一段二进制代码，翻译过来是几个字——“聚合点已定位。”
姜念走到他身后，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，心跳快了一拍。它在找聚合点。一旦找到，所有碎片会在那个点重新组合。
“我写不完了。”乔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手指还放在键盘上。“一个人写完，至少还要好几个月。源程序碎片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姜念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盘，乔星之前给她的那个。“里面有你所有的研究。开源吧。让全世界的程序员一起帮忙。”
乔星猛地转过头看着她。“开源了，源程序碎片也会看到代码。”
姜念没有被他的目光吓退，站在他面前。“所以分成模块，不公开核心算法。只公开外围防御模块。碎片看不懂模块之间的关系，但程序员看得懂。”乔星盯着她看了几秒，转回屏幕。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停了一瞬，然后开始打字。在GitHub上创建了一个新仓库，上传了第一批代码模块。项目名称叫“Project Shield”。描述只有一行字：“分布式智能防火墙。防御未知量子意识。欢迎贡献代码。”
第一个三小时内，仓库收到了超过两百个程序员提交的代码。来自全球各地，有的提交几行补丁，有的提交整个模块。乔星一个人审查不过来，姜念帮他做初步筛选——不是看代码对不对，是看来的人是谁。她一个个点开提交者的GitHub主页，看他们的地理位置、历史项目、贡献记录。看起来像真人的留下来，看起来像自动生成的标记为可疑。
第三十七份提交，来自一个只有三个月历史的账号，没有头像，没有个人介绍，唯一的历史项目是一个空白的README文件。代码本身看起来没问题，是一个简单的数据包过滤模块。但乔星用静态分析工具扫描了一下，发现里面嵌入了一段极短的、被加密的指令。他花了大概五分钟解密，解密后的结果让他冷汗直流。
“这是一个后门。如果部署了这段代码，碎片可以从防火墙内部打开所有节点，整个防线会瞬间失效。”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，又敲了几个键，“提交者的IP地址是Tor出口节点，无法追踪。但代码的编码风格——我见过。上次它在我的服务器里留下的签名，是同一个模式。”源程序碎片假扮程序员提交的。它在主动了解防火墙的结构，试图从内部攻破。
乔星把那段代码隔离，删除了提交者的账号。他把这个发现写进了项目公告里，提醒所有贡献者注意审查收到的合并请求。然后继续审查下一份代码。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频率更快了。他不再需要姜念帮他在旁边筛选。他一个人看，十几秒就判断出一份代码的真伪，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。姜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，看到他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。
“你需要休息。”她说。
“不需要。”他说，继续敲。
姜念没有再劝。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件外套，披在他肩上。他没有道谢，肩膀动了一下，像是把外套拢紧了些。
窗口的天边慢慢亮了起来。乔星还在敲键盘。咖啡凉了又续，续了又凉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打在他脸上，把他眼睛下面的青黑照得很清楚。睫毛很长。
姜念靠在墙边看着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