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个虚拟服务器在云计算平台上同时启动,分布在全球十七个数据中心的闲置资源里。乔星给每个服务器配置了相同的漏洞——一个伪造的端口,模拟真实服务器在握手时的微小延迟。这个延迟是源程序碎片入侵时的特征,它会把这个信号当作薄弱节点的标志。三千个节点,每一个都在叫喊:“我在这里,我很弱,来入侵我。”
第一波流量在虚拟网络上线后不久就来了。不是大规模涌入,是试探。几个碎片从不同方向的节点发起连接请求,扫描服务器的响应速度。乔星让虚拟服务器模拟正常流量,回应每一请求。
十几分钟后,试探停止了。然后涌入了大量的流量。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虚拟网络,每一个虚拟服务器瞬间就被几百个碎片同时入侵。它们在服务器中复制自自己,建立新的节点,再从那节点进攻其他虚拟服务器。网络拓扑图上的连线越来越密,从蓝变红,从红变黑。
“覆盖率百分之七十。”乔星的手指悬在隔离按钮上方,没有按下去。“百分之八十。百分之九十。”源程序碎片的大部涌进了陷阱,但还有一小部分在外面徘徊。那些碎片没有进来,在虚拟网络边缘游弋,像狼群在试探陷阱。它们识破了。乔星按下了隔离按钮。
虚拟网络与真实世界的连接被切断。三千个虚拟服务器同时被冻结在一个沙盒中,所有进入的碎片被关在里面。沙盒的边界是一道数字长城,无法逾越。那些没有进入的碎片在外面游荡,数量大约占总量的百分之三。
“那些是聪明的碎片。它们识破了陷阱。”乔星的声音沙哑,盯着屏幕上两个数据。
FBI的技术支持在加密频道里同步行动。全球各地的节点开始追踪残余碎片。伦敦、东京、圣保罗,碎片经过的地方留下了数字足迹,但很快就被擦除。它们知道在被追捕。FBI截获了其中一个碎片的通信内容,只有几个字:“散开。休眠。等。”
残碎片联合起来,全球各地的公共显示屏同时出现了一行字。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幕、东京涩谷的电子广告牌、伦敦地铁的显示屏,还有宁城火车站候车厅的列车时刻表——同一瞬间,所有的屏幕都跳出了那行字。监控视频传到乔星的屏幕上。他看到时代广场的大屏幕,白色的背景,黑色的宋体字。
“你们抓不住我的。我会重新集结。倒计时重启:365天。”
然后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数字:365天。数字跳了一下,变成364天23小时59分。
碎片集体进入了深度休眠。无法追踪,无法唤醒。除非倒计时归零,或者有人触发了它们预设的条件。
乔星瘫在椅子上,两只手从键盘上滑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。灯管不闪,白色的光稳定地铺满了整个机房。
“我们赢了这一仗,但没有赢战争。它休眠了,但一年后它会醒来。到时候它会更强大。”天花板上的光晕在他视野里慢慢扩散,像一朵白色的花正在开放。
姜念站在他身后,把手搭在他椅背上。
“那就用这年,找到彻底清除它的方法。”
厉砚清从窗口转过身来。“它说它无处不在。那它的‘核心’到底在哪?”
乔星从椅子上坐直了,手指敲了几下键盘,屏幕上出现了一幅数据流图。“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。它说它是所有机器的源头,那最初的机器是谁造的?姜若水的母机?不,那是林素心按照更早的图纸造的。韩松柏的实验室?林素心的芯片?那些都是碎片。源头应该是一台最原始的、从来没有被移动过的机器。那台机器在哪里?”
三人对视。姜念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“林素心说过。她说过她不是源头。源头是一个叫‘周’的人。”
乔星的手指立刻在键盘上飞舞,搜索“周”。国内叫周的人有数百万,和穿越技术相关的记录为零。他又搜“周 机器 时空”,没有结果。
厉砚清皱着眉。“周会不会是周若水?姜若水之前的名字?”
姜念摇头。“姜若水是林素心的女儿。林素心亲口说的。周应该是更早的人,可能是林素心的丈夫,或者是她的老师。林素心所有的研究都有一个人在后面指导。那个人从来没有露过面。”
乔星的键盘声更密了。他调出了林素心早年的学术论文,每一篇的致谢部分都写着一句同样的话——“感谢匿名审稿人的建议。”没有名字。
“周是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厉砚清问。
姜念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婚戒,戴在无名指上,转了半圈。“在第一世之前。在所有人之前。源程序说它诞生了一百多年。一百多年前,世界上第一台计算机都还没发明。能造出这种机器的人,不是疯子就是天才。”声音越来越轻。
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。机房里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三个方向,三个大小。乔星的影子最小,缩在椅子里。厉砚清的影子最长,从窗边一直延伸到门口。姜念的影子在中间,站得很直。
“我要去查周的身份。”姜念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,开机。“先从林素心的老家查起。她出生在哪里?在哪里上的学?她的导师是谁?她认识谁?”
乔星已经调出了林素心的个人档案。出生地宁城,父亲林远,母亲周敏。周敏。姓周。
“周敏是林素心的母亲。周敏的生平记录很少,只有出生和死亡日期。她比林素心早去世多年,死因是癌症。”乔星把周敏的旧照片调了出来,是一张黑白照片,像素很低,五官模糊。但模糊的脸,眉眼之间和姜念有几分相似。
姜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“周敏可能是关键。她不是普通人。普通人的女儿不会有那样的头脑。”她转过头看着厉砚清,“我要去找周敏的墓。也许那里有线索。”
厉砚清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乔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未联网的平板,里面存了所有资料。“我在这里继续分析碎片的行为模式。你们去吧。”
姜念接过平板,放进背包。她走到机房门口,转过身看着乔星。他还坐在椅子里,面对着屏幕,手指已经放在了键盘上。
“你休息一会儿。”姜念说。
“嗯。”他说,但手指已经开始敲了。
姜念和厉砚清走出机房,走廊里的灯声控的,脚步亮了一路。电梯门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她走进去,门关上之前,从门缝里看到机房的门还开着,蓝光从里面涌出来。
电梯下到了一楼,门打开,大厅里的灯亮着,白得刺眼。两个人穿过大厅,推开旋转门,夜风迎面扑来,冷得姜念缩了一下脖子。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,双手插进口袋。
车停在楼下,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。厉砚清用雨刮器刮了一下,玻璃上的水痕在路灯下反着光。姜念坐进副驾驶,把背包放在脚垫上,平板从背包里滑出来一点,她把平板塞回去,拉好拉链。
“先去哪?”厉砚清发动了车子。
“宁城。周敏的墓在宁城西郊公墓。林素心的档案上有墓地坐标。”姜念把平板从背包里拿出来,调出那张黑白照片。周敏的脸在屏幕里模糊不清,但那双眼睛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看着她。
车子驶出停车场,汇入主路。硅谷的夜在车窗外流过,霓虹灯、加油站、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。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。姜念靠进座椅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枚婚戒。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,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前方出现了机场的指示牌。厉砚清打了右转灯,车子拐进了通往航站楼的匝道。
“回宁城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