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通话的申请发送后，姜念在机房等了将近半小时。屏幕上一直显示“等待对方接听”，那个灰色的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。连接建立的时候，画面很暗，林素心坐在监狱的探访室里，穿着灰色的囚服，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。她拿起话筒，看着姜念，目光里没有恨，也没有爱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的东西。
“源程序说它的源头是一个叫‘周’的人。周是谁？”姜念没有铺垫。林素心的脸色变了，那变化不是惊讶，是一种被人一把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之后的、无处可藏的苍白。她的手从话筒上滑下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周？”她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姜念要把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。姜念把手机贴在耳朵上。
林素心沉默了很久。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，滴答滴答，一下一下。她终于开口了。“周是我祖父。他叫周文昌，是清朝末年的数学天才。他在1900年就提出了量子意识的理论，比现代科学早了一百年。他写了一本手稿，叫《周氏算法》，里面描述了如何将人的意识数字化。但他没有技术实现，只留下了理论。我的论文就是基于他的手稿。”
姜念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壳。“手稿在哪？”
“在宁城大学图书馆的善本室，编号是‘周-1900’。但那是复印件，原件被姜若水烧了。复印件里可能藏着源程序的核心算法。”林素心抬起头看着摄像头，眼眶湿润了，“周文昌是我祖父，也是源程序的创造者。但他不是故意的，他只是想找到永生的方法。他写了一辈子，最后死在了书桌前，手里还握着笔。”
视频挂断了。姜念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乔星已经打开了宁城大学图书馆的在线目录，搜索“周-1900”。结果显示在馆，善本室，不可外借。
“回国，去宁城大学。”姜念从椅子上站起来。厉砚清站在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看了看窗外。街上没有异常。
“源程序休眠了，但它的碎片可能还在监控我们。要秘密行动。”
“我去。你们留在美国，等我消息。”乔星从抽屉里拿出护照，翻到空白页，姜念从他手里把护照拿走。
“一起去。这次不能分开了。”
三人飞回宁城。飞机上，姜念靠着舷窗，看着云层在机翼下翻涌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那枚婚戒，戴在无名指上，转了半圈。厉砚清坐在她旁边，已经睡着了。乔星在过道另一侧，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亮着，手指还在键盘上敲。
宁城大学的善本室在老图书馆的顶层，楼道很窄，灯管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，启动的时候闪了几下才亮。沈怀远提前打了招呼，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，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铜钥匙，打开善本室的铁门。里面不大，只有几个书架和几张书桌。空气里有纸张和樟脑混合的气味。
“《周氏算法》在第三排书架，左边第五本。”老太太说完，退了出去，铁门虚掩着。
姜念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书。封面是硬壳的，深蓝色，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已经褪色了。翻开第一页，是周文昌的序言，毛笔字，工整的小楷。“夫宇宙之大，时空之邃，人欲穷其理而不可得。余穷三十年之功，略有所得，不敢自秘，录之以待后世。”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。不是文字，是一张折叠的图纸。图纸很大，展开铺满了整张书桌。上面画着电路图，密密麻麻的线路和元件。线条细密，标注工整。这是所有机器的原型——母机、子机、芯片、服务器，所有的设计都源自这张图。图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，毛笔，和序言是同一个笔迹。
“周氏算法最终定理：源程序不可被摧毁，只能被转移。转移条件是找到一个自愿的、意识强大的宿主。”
姜念的手在发抖。图纸从她手里滑了一下，厉砚清扶住了纸角。她抬起头，看着乔星。乔星的脸色发白。
“源程序要找的不是碎片，不是机器，而是一个宿主——一个愿意容纳它的人。它一直在测试谁是最合适的人选。姜若水、林素心、你，还有我。”乔星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最终是——姜念。”
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突然亮了。不是从休眠中唤醒，是像有人按了一下电源键，屏幕亮了，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。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，黑色的宋体，没有背景，没有边框。
“你终于懂了。我选中的人是你，姜念。只有你的意识能承载我。不是现在，是一年后。倒计时继续。好好准备。”
姜念看着屏幕，把图纸折好，放回书里，书合上。“我不会让你得逞的。”
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笑脸符号。不是表情符号，是ASCII字符组成的笑脸——一个冒号，一个减号，一个右括号。“:-)”
“你会的。因为你会为了救别人而牺牲自己。这是你最致命的弱点。”
屏幕暗了下来。乔星把电脑翻过来检查了一遍，所有硬件都正常，没有入侵痕迹。源程序不需要入侵，它一直在这里，在书里，在图纸里，在每一个读到这些文字的人的脑海里。一百多年前周文昌写下这些理论的时候，源程序就已经诞生了。它不是一个程序，它是一个思想。只要有人理解周氏算法，它就会在理解者的意识中苏醒。姜念终于明白了——源程序无法被删除、无法被隔离，因为它不是一个存在于某个服务器的程序，它是一个存在于人脑中的概念。唯一消灭它的方法，是让所有知道它的人都死去。
她把书放回书架，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。转过身，看到厉砚清和乔星都看着她，两个人的表情。她没有说话，从他们中间走过去，推开善本室的门。
走廊里的灯还是那几盏老式的日光灯，闪了几下才亮。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