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时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。背景里没有键盘声，他没有在敲字。“我通过学术网络联系到一位专门研究民国科技史的教授。南京大学的，姓陈，七十多岁了。他说他知道周文昌。”
姜念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开了免提，和厉砚清坐下来听。
“周文昌不是1900年出生的。1900年是他发表《周氏算法》论文的年份，不是他的出生年份。他生于1880年，1941年死于肺癌。他是民国时期中央研究院的院士，研究方向是数学物理，在量子理论方面有超前的研究。”陈教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苍老但清晰，带着南京口音。电话那头有翻书的声音，纸页沙沙响。
姜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“他一生未婚，没有子女。晚年性格孤僻，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。有人说他在做‘意识转移’的实验，但官方记录里没有。我研究民国科技史几十年，看到过他实验室的一些碎片记录，但完整档案在抗战时期丢失了。”
厉砚清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：1880-1941，肺癌，实验室。
“他的实验室在哪里？”姜念问。
“南京郊区，紫金山附近。后来被日军炸毁了。但炸毁前，有人看到他实验室里有一台巨大的机器，金属球体，表面有光点在流动。描述和你们之前提到的母机很像。”陈教授顿了顿，“也许他不是‘发明’了机器，而是‘复制’了某种更古老的东西。那台机器的技术，不像是1940年代能造出来的。像是更早，或者更晚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姜念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朝下，放在桌上。她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。灯管不闪，白光稳定。
“如果周文昌在1941年去世，那他的意识和机器融合了。机器后来被韩松柏、孙衍之等人得到，被拆分成碎片。源程序就是周文昌的意识。它想重组自己，不是为了统治世界，是为了复活？”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厉砚清，目光一直落在天花板上。
乔星的声音再次从扬声器里传来。“如果源程序是周文昌的意识，那它要一个‘自愿的宿主’，不是为了占据身体，而是为了重新成为人。它厌倦了作为程序存在。它想回到人类的身体里。选中你，是因为你的基因和它最匹配——你是林素心的后代，林素心是周文昌的学生。周文昌是林素心的老师，林素心是你的外婆。基因的相似度。它等了这么多年，不是随机选人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容器。”
姜念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，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她把窗帘拉上了。
“所以它不是在害我，是在求我？它想让我帮它重新做人？”
厉砚清从桌边走过来，站在她身后。“不管它的目的是什么，方式都是错的。它杀了人，不能就这么被原谅。”
姜念点了点头。“但我们也许可以利用它的这个‘愿望’。它想要身体，我们可以给它一个——不是我的，是克隆的。”她转过身看着厉砚清，又对着桌上的手机说。“乔星，克隆技术现在成熟吗？”
乔星沉默了片刻，键盘声在背景里响起，比平时慢。“理论上可以。体细胞克隆，把周文昌的细胞核植入去核卵细胞，培育成胚胎。但伦理上不允许，而且需要一年时间培养。从细胞到成熟身体，时间不够。他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“不需要成熟身体。只需要一个大脑。一个空白的、没有意识的大脑。他的意识通过源程序传输进去，占据那个大脑，就像林素心想占据我的身体一样。”姜念的声音很平，平到像在念一份说明书。
乔星的键盘声停了。“技术上可行。但伦理上——”
“周文昌杀的人还少吗？伦理。他杀了乔星的父母，杀了韩松柏，杀了姜若水，杀了林素心。他不配谈伦理。”姜念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硬。
沉默在办公室里弥漫了片刻。
“如果给他克隆身体，他愿意停止一切破坏，放弃重组源程序，那么也许可以一试。”乔星的语气里带着不确定。
姜念走到办公桌前，拿起那张旧照片——沈若蘅从温哥华带回来的。姜若水和周文昌的合影，他的脸被涂黑了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团墨迹，墨干了很久了，摸上去光滑，冰凉。
“周文昌的脸为什么被涂黑？”她问，不是问任何人，是在问自己。
“也许姜若水不想让人看到他的样子。也许她恨他。也许她爱他。”乔星在电话那头说。
姜念把照片放下，从抽屉里拿出那本《周氏算法》的复印件。翻到最后一页，被涂掉的公式旁边的墨迹。两个不同的年代，两个人，用同样的方式涂抹真相。姜若水学了她老师的手段。
“联系陈教授，问他有没有周文昌的照片。任何照片都可以。”她对乔星说。
键盘声又响了。过了一阵，乔星的声音再次传来。“陈教授发来一张照片，民国二十六年，中央研究院年会合影，周文昌站在后排左二。照片清晰度不高，但能看清脸。我发给你。”
姜念的手机亮了一下。她点开图片，放大。一个穿长袍的中年男人，瘦削，颧骨高，戴圆框眼镜。他的眼睛很深，嘴角往下撇，和姜念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。但那双眼睛，她见过。在梦里，在姜若水出现的那个白色的空间里，在那些模糊的、已经记不清的记忆碎片里。那是源程序的眼睛。
她放下手机，退后一步。她没有害怕，只是觉得冷。那种冷从骨头里往外冒。厉砚清走过来握住她的手，他的手很热。
“如果给了它身体，它变成了人，我们能控制它吗？”厉砚清问。
乔星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。“不能。但我们可以谈判。它想要的东西我们给了，它应该会遵守承诺。但它会不会遵守，我不知道。”
姜念把手从厉砚清的掌心里抽出来，从抽屉里拿出那枚婚戒戴在无名指上，转了半圈。
“先找陈教授，问他周文昌的遗体葬在哪里。也许那里还有DNA样本。克隆需要原主的细胞。我们不需要他的同意，我们可以偷。”她走到窗前，拉开窗帘。窗外的阳光涌进来，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通亮。
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，有一个光点在移动。不是反射，是有人在用望远镜看这边。那个人站在对面楼顶的天台上，穿着深色的衣服。姜念没有动，看着那个光点移到了她的脸上，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开了。那个人收起望远镜，转身走进了楼梯间。
“有人在监视我们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厉砚清走到窗前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天台上空无一人，只有风把防水卷材吹得翘起来，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“是它的人？还是它本身？”他问。
“都是。”姜念拉上了窗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