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板上，姜念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一张流程图。从左上角的“提取干细胞”开始，箭头指向“培养克隆胚胎”，再分叉为“人工子宫发育”和“基础意识植入”，最后汇聚到“源程序转移”。她把记号笔的笔帽盖上，退后两步，看了看整张图。线条有些歪，但每个节点都标注得很清楚。厉砚清站在她旁边，用红笔在某些节点旁边补充了安保措施——“物理隔离”“双人核验”“断网环境”。
乔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，带着一贯的冷静，但底下的东西姜念听出来了，不是反对，是提醒。“克隆人是不被允许的。而且克隆体没有意识，只是一个空壳。源程序要的是有意识的宿主，不是空壳。”键盘声在背景里顿了一下，“我们费这么大劲，给它一个空壳，它不会接受的。”
姜念拿起记号笔，在白板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：“植入基础意识——婴儿水平。”她转过身，面对着扬声器。“那就给克隆体植入基础意识，像一个婴儿一样。然后让源程序占据它，它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成长、学习。它想要重新做人，我们就给它做人的机会。从头开始，从婴儿开始。”
乔星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姜念以为他掉线了。扬声器里传来他轻敲键盘的声音，很慢，像是在犹豫。“我联系一位生物学家。基因编辑领域的，国内顶尖。需要国安征召，否则他不敢接这种项目。”
王队长的电话在傍晚打来。姜念接起来的时候，他那边很安静，只有翻文件的声音。“上级原则上同意克隆方案，但有几个条件。第一，克隆体必须在国安的监管下培养，地点由我们指定。第二，克隆体完成后交给军方研究，不能流入社会。第三，整个过程必须严格保密，知情者不能超过十个人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姜念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你的干细胞造出来的克隆体，以后会在实验室里度过一生。”
姜念握着手机，靠进椅背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。灯管不闪，白光稳定。“我知道。但它的存在，是为了结束这一切。不是为了自由。”王队长沉默了一阵。
“好。我安排。”
干细胞提取在军方医院进行。手术室不大，无影灯的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姜念躺在手术台上，右臂被固定在托板上，护士在肘窝处消毒，碘伏凉飕飕的。生物学家站在她右侧，穿着手术服，戴着口罩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年龄不大，四十出头。他手里拿着一根很细的穿刺针。
“局部麻醉，会有一点疼。”
姜念点了点头，把头转向另一边。厉砚清站在手术室门口，透过玻璃看着她。她朝他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很短，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就掉下去了。穿刺针刺进皮肤的时候，她感觉到一阵酸胀，比抽血疼一些，但不是不能忍。针头在皮下调整了一下角度，她咬了咬嘴唇，没有出声。生物学家抽出针管，里面有一小管淡红色的液体，是骨髓液，里面含有她的干细胞。他把针管放进保温箱，动作很轻。
“够了。很顺利。”
护士在姜念手臂上贴了一块纱布，用胶布固定。她从手术台上坐起来，看了一眼保温箱，透明的箱壁里那一小管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淡红色。
“多久能培养成胚胎？”
“几周。植入人工子宫后，发育到新生儿水平需要大约十一个月。”生物学家摘下口罩，看着姜念，“倒计时之前，克隆体可以发育成熟。但它的意识只是一张白纸，没有记忆，没有语言，什么都不会。你想让源程序进入这样一个身体？”
姜念从手术台上下来，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纱布。“它会学的。它有一百多年的智慧，重新学说话、学走路，不难。”她走到门口，厉砚清拉开门，两个人走出手术室。走廊里的灯声控的，脚步声亮了一路。
克隆实验室在宁城郊区一个不起眼的园区里，从外面看像普通的生物科技公司，门口挂着牌子，写着“宁城生物技术研究中心”。警卫是穿便装的，但腰间鼓鼓囊囊。王队长在门口等他们，刷卡进了三道门。实验室在最里面，玻璃墙，里面放着一排人工子宫培养箱，透明的圆柱形容器，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。目前还是空的。
生物学家已经在里面了，穿着白大褂，站在操作台前。姜念走到玻璃墙边，看着那些空培养箱。
“胚胎会在这些箱子里发育。我们会模拟子宫的环境，温度、营养、激素，一切都按最理想的标准设置。”生物学家从操作台上拿起一个培养皿，里面有一个微小的细胞团，肉眼几乎看不见。“这是你的干细胞培育的胚胎，已经发育到囊胚阶段。再过几天就可以植入人工子宫。”
姜念低下头，凑近培养皿。那个细胞团在显微镜下才看得清，但在灯光下它只是一个很小的、模糊的斑点，像一颗灰尘。她直起身，退后一步。“植入吧。”
十一个月后，它会发育成一个完整的婴儿。没有意识，没有记忆，没有名字。只有一张白纸一样的大脑，等着被人涂写。
倒计时已经过了几天，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。三百六十一天。
姜念每周都去实验室看一次。每次去，培养箱里的胚胎都会大一点。第一次去看，它只是一个很小的、像豆芽一样的东西，蜷缩在人工子宫的液体里，有微弱的心跳。第二次去看，已经能分辨出头和四肢了。第三次去看，它在动，偶尔翻一下身，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。
她站在玻璃墙外，隔着两层玻璃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。厉砚清站在她身后，手搭在她肩上，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，温热的。她把头靠在他肩上，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个培养箱。培养箱里的生命在她看不到的时候心跳一下一下的，不强，但很稳。
“它会是我的一部分，但不是我的孩子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它是源程序的容器。我希望源程序能满意。”
厉砚清没有说话，握住她的手，手指穿过她的指缝，扣住了。培养箱旁边的心电监护屏幕上，那条绿色的波形在跳动，一下一下，规律地，不紧不慢。姜念把另一只手也贴在了玻璃墙上，玻璃冰凉，掌心的温度在玻璃上留下两团模糊的雾气，很快就散了。
“十一个月。”她说。
厉砚清把她拉进怀里，抱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