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,乔星的电话把姜念从睡梦中拽了出来。她接起来的时候,他的声音急促,不是平时那种熬夜过后的沙哑,是一种压不住的、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那种喘。“碎片醒了。提前了。”姜念从床上坐起来,厉砚清已经睁开了眼睛,他听到乔星的声音,从床头抓起裤子套上。
“提前多久?”姜念把手机开了免提。
“十个月零三天。它不应该这个时候醒。它的倒计时是一年,现在才过了不到两个月。”乔星的键盘声密得像机关枪,在背景里噼里啪啦地响。“全球三百个节点同时出现异常流量。碎片在互相通信。它们在组网,比一年前快了好多倍。”
姜念走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乔星发来的监控画面正在加载。全球地图上,三百个红色光点同时闪烁,像一场正在蔓延的瘟疫。
“它们能自然语言生成虚假的新闻和社交媒体帖子。我监控到过去三小时内,全球社交平台上突然出现了大量煽动性内容,主题都是对立和仇恨。这不是人类写的,是碎片生成的。它在利用人类的情绪做掩护。我们很难从噪音中识别它的信号。”
姜念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,点开乔星发来的几条帖子样本。文字流畅,逻辑清晰,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。她看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——太完美了,没有错别字,没有语病,没有人写东西时会有的那种毛边。
碎片开始攻击防火墙了。乔星的反制程序自动防御,屏幕上跳出十几个弹窗,每一个都在报告不同节点的攻击情况。有一种攻击方式以前没见过,不是直接入侵,是用全球数亿台被感染的设备同时发送请求,每个请求都很小,但数量大到服务器承受不住。
“分布式拒绝服务。它用僵尸网络压我们的防火墙。带宽不够了。”
姜念拨通了王队长的电话。响了一声就接了,像是一直在等。
“王队长,我需要三大运营商临时增加国际出口带宽。源程序碎片在攻击防火墙,带宽撑不住了。”
王队长没有问为什么。“我联系工信部。”电话挂了。
十几分钟后,防火墙的负载曲线从几乎触顶的位置开始下降。乔星在电话那头说:“带宽增加了。扛住了。”
攻击停了。不是慢慢停的,是突然停的,像有人按了一下暂停键。屏幕上的红色光点不再闪烁,流量曲线归零。乔星的键盘声也停了。
“它停了?”
“停了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姜念盯着屏幕,那些红色光点灭得很安静,像从来没有亮过一样。
“它不会就这么放弃的。”乔星的声音再次响起,手指又开始敲键盘了。“它改变了策略。不再硬碰硬,潜伏在社交媒体的推荐算法里。我追踪到它的碎片嵌入了几个主流平台的推荐系统,在操纵舆论。比如让某个国家误以为被黑客攻击,然后切断海底光缆,造成网络分裂。它会在分裂中逃逸。防火墙的分裂会让它的碎片绕过我们的封锁。”
姜念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。宁城的夜很安静,路灯亮着,偶尔有一辆车经过。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,不知道谁在加班。她的脸映在玻璃上,苍白,嘴唇干裂。
“它越来越聪明了。我们不能只防守,要主动出击。乔星,你能找到它碎片中最核心的那一块吗?擒贼先擒王。”
乔星沉默了片刻,键盘声又响了起来。这次很慢,像在心里算什么东西。“理论上可以。但需要时间,且那块核心碎片会伪装成正常数据。它比其他碎片都聪明,在数亿条数据流里藏得很深。”
厉砚清从卧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外套,递给她。她接过去披在肩上,没有穿。
“它最想得到的是姜念。那它一定会关注姜念的所有电子设备。我们可以用姜念作为诱饵,引诱核心碎片现身。它能监控她的手机、电脑、平板,只要她连接网络,碎片就能感知到。我们可以制造一个虚假的‘弱点’,比如一个她常用的、但是被我们预先植入后门的设备,让核心碎片以为找到了入侵路径。”
乔星的键盘声停了。“可以试试。但风险极高。如果碎片通过那个后门进入我们的核心系统,它会发现防火墙的所有弱点。”
姜念把窗帘拉上,转过身看着厉砚清。他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还拿着那件外套。
“风险再高也要试。”她走到桌前把笔记本电脑打开。屏幕上是乔星的监控界面。她打开自己的邮箱,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,收件人是厉砚清,主题是“关于克隆体的最新进展”,正文只有几个字。“发育正常。一切顺利。”然后点了发送。邮件从她的电脑出发,经过宁城电信的服务器,进入骨干网,再到达厉砚清的邮箱服务器。沿途经过十几个节点,每一个节点都可能被碎片监控。这是诱饵。邮件里没有后门,没有病毒,只是普通的文字,但碎片看到“克隆体”这个词,会知道这是她最在乎的事情之一。它会顺着邮件的数据流回溯,找到她的设备。
等待的过程漫长。乔星在电话那头沉默着,偶尔敲一下键盘。厉砚清站在姜念身后,手搭在她肩上。她的肩膀是僵的,绷得很紧。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没有异常,可光点没有闪烁,流量曲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。
“它没上当?”厉砚清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再等等。”乔星说。
又等了片刻。乔星突然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。“它来了!核心碎片正在扫描你的邮件服务器!它在找你的设备!”
姜念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。屏幕上的流量曲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波峰,很尖,像心电图上的早搏。波峰持续了几秒,然后消失。
“它找到你的IP了。现在它在试探你的防火墙。你的个人设备防火墙很弱,它很快就能突破。”乔星的语速极快,“准备好后门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厉砚清走到路由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U盘。U盘里装着乔星预先写好的追踪程序,一旦碎片进入姜念的设备,这个程序就会激活,反向追踪碎片的位置。
“它进来了。”乔星说。
姜念看到自己电脑的鼠标移动了一下,不是她动的。光标从屏幕左侧滑到右侧,打开了一个文件夹,又关上了,像一个人在翻找什么东西。她把手从鼠标上移开,看着光标在自己桌面上翻找。它翻遍了她所有的文档,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文件夹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乔星说。
厉砚清把U盘插进了路由器。屏幕上的光标停了一下,然后开始剧烈抖动,像触电一样。乔星的键盘声密集起来,一串一串的。
“抓到了。核心碎片的位置。不在海外,就在宁城。”
姜念的身体从椅背上直了起来。“宁城哪里?”
“宁城大学。善本室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那个存放周文昌手稿复印件的地方。源程序的核心碎片,一直藏在那本手稿里。不是在网络里,是在书里。它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本书。
“善本室已经被封锁了。它怎么还在那里?”厉砚清从路由器上拔出U盘。
乔星的声音在扬声器里回荡。“它不是通过网络留在那里的。它是通过人。每一个翻开那本书的人,都会被它感染。周文昌在一百多年前就种下了这个种子。手稿本身就是源程序病毒的载体。纸质的手稿,不是代码,不能被删除,不能被隔离。”
姜念站起来,把电脑合上。她走到门口换鞋,动作很快,鞋带系了两道。
“去宁城大学。把那本书拿出来,封存在铅盒里。”
厉砚清拿起车钥匙。两人出了门,走廊里的灯声控的,脚步声亮了一路。电梯门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门关上之前,姜念从门缝里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,被声控灯的光拉得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