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的电脑放在客厅茶几上，屏幕亮着。摄像头开着，画面里是厉砚清的脸——他坐在对面，按照乔星预先写好的脚本说话。语速不快不慢，偶尔低头看茶几上的提词器。“沈氏在东南亚的业务拓展遇到了一些阻力，主要是当地的政策限制。下周我需要去一趟新加坡，见一下贸工部的官员。”
姜念对着摄像头点头，表情认真。“需要我一起去吗？”
“不用。你在国内盯着克隆体的进度就行。那边更重要。”厉砚清的声音很稳，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。提词器上显示的下一条台词是“林素心的手稿我们还没完全解析完，乔星说可能还缺几页”。他念了出来。
乔星在远程监控着姜念电脑的网络流量。他在姜念的设备上制造了一种“异常”的网络行为——频繁访问境外服务器，但每次访问都立即断开。这种模式在源程序碎片看来，像有人在试图隐藏什么，想用加密通道传输重要数据，但又没有经验。核心碎片果然被吸引了。
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压得很低。“它来了。伪装成一个普通的视频流媒体数据包，混在YouTube的CDN节点里。”姜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，给厉砚清传递信号。厉砚清继续念台词，但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。
追踪系统锁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量子签名。乔星启动预先布下的虚拟沙盒，试图将核心碎片引进去。沙盒伪装成一个漏洞百出的服务器，装满伪造的商业机密和科研数据，对碎片来说这就是一顿大餐。碎片犹豫了几十毫秒，在沙盒边缘徘徊，像狼在嗅捕兽夹上的肉。它还是钻进去了。
“进去了！”乔星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“沙盒隔离中——”
碎片发现异常，开始逃逸。不是慢慢退出的，是像被火烧了一样弹射出去，在三十毫秒内切换了数百个IP地址，全球各地，从东京到纽约，从纽约到伦敦，从伦敦到开普敦。乔星的系统只捕获了它的一个副本，不是本体。
姜念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。不是乔星的程序，是碎片留下的。一行白底黑字的宋体，没有背景，没有边框。“你以为你是猎人？你才是猎物。倒计时三百天。准备好。”
屏幕暗了。窗口消失了。
乔星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。“捕获的副本里有一张地图。标注了周文昌在南京的实验室原址。紫金山附近，已经被日军炸毁了，但地图上标注了一个地下掩体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它能给我们这张地图，说明它不怕我们去。也许那里有陷阱，也许那里有它必须保护的东西。”
姜念把笔记本电脑合上，从沙发上站起来。厉砚清也站了起来，把提词器从茶几上拿开，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
“不管怎样，我要去看看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乔星的探地雷达数据在飞机上就传到了姜念的手机里。南京实验室旧址已经变成了一片居民小区，六层楼的红砖房，楼间距不大，楼下停满了私家车。地图上标注的地下掩体入口，在小区的花园里，一棵老槐树下面。探地雷达显示地下六米处有一个空洞，大约近百平米。
姜念和厉砚清下了出租车，站在小区门口。花园不大，几棵槐树，一个凉亭，几张石凳。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，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晒太阳。
“晚上再来。”厉砚清拉着她走了。
凌晨两点，两人翻墙进入小区。花园里很安静，路灯橘黄，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一把巨大的伞。厉砚清从背包里拿出探地雷达，再次确认位置。空洞就在树根正下方。没有明显的入口，树根盘根错节，地面铺着水泥砖。
“入口可能在树根下面。要挖。”厉砚清从背包里抽出折叠铲。
姜念拦住他。“会被发现的。”她蹲下来，用手电筒照树根和地面的接缝。水泥砖的缝隙里有一块铁板的边缘，锈迹斑斑，被泥土半遮半掩。她把泥土拨开，看到铁板的一角，上面有一个把手，被树根缠住了。厉砚清用刀割断细树根，握住把手往上拉，铁板纹丝不动。他又加了一只手，两个人用力，铁板终于松动了，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，像一头老牛在喘气。铁板下面是黑洞洞的竖井，有阶梯，水泥的，很窄。
厉砚清先下去，头灯的光柱在竖井里晃了几下。姜念跟在后面，手扶着冰凉的墙壁，台阶上全是灰和碎石。竖井不深，走了几米就到了底部。一条水平的隧道，两侧是砖墙，穹顶是拱形的，典型的民国建筑风格。空气潮湿，有股陈旧的霉味。
隧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，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。厉砚清用撬棍插入门缝用力压，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，弹开了一道缝。门后是实验室。不大，几十平米。墙边摆着几张木桌，桌上放着积满灰尘的烧杯试管。角落里有一张床，铁架的，锈迹斑斑，床上有一床发黑的被子，被子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。周文昌最后的日子在这里度过的。不是病死在医院里，是在这张床上，独自一人。
实验室的中央有一台机器，周文昌造的那台。比姜念见过的所有机器都小，直径不到一米，金属表面已经没有光点。它早就停了，可能停了快一个世纪。但机器的底部有一个插槽，插槽里放着一个铅盒。
姜念蹲下来，从插槽里抽出铅盒。不是很重，比香烟盒大一点。她打开盒盖，里面是一块硬盘——不是现代的固态硬盘，是那种老式的、几十年前用的机械硬盘，金属外壳，很厚。她把硬盘翻过来，背面贴着一张标签，上面写着几个字：“周氏算法·核心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它重，是因为它不应该在这里。源程序的核心碎片把手稿藏在宁城大学的善本室里，把核心硬盘藏在南京的地下实验室里。它把最珍贵的东西放在了最危险的地方。
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一直在问。“拿到什么了？快说！”
“一块硬盘。老式的，可能存储着源程序的核心代码。”姜念把硬盘装进防静电袋，放进背包。
实验室的深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不是风声，不是老鼠，是电流的嗡嗡声，从机器的方向传来。姜念和厉砚清同时抬头，机器的表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一圈微弱的蓝光，光点在缓慢流动。
源程序在这里。不是碎片，是它的一小部分意识，一直驻守在这台老机器里，等了一百年。姜念把背包拉好，站起来。“走。”两人沿着隧道往回跑，身后机器的嗡嗡声越来越响，蓝光从门缝里涌出来，把整个隧道照成了淡蓝色。跑上竖井，厉砚清把铁板拉上，用碎石盖住。
两人翻墙出了小区，上了出租车。姜念从背包里拿出那块硬盘，在路灯下看了看。金属外壳反射着橘黄色的光，标签上的字迹褪色了，但“核心”两个字还是能看清。
“核心碎片给我们的不是陷阱，是一个礼物。它想让我们找到这块硬盘。”她低声说。
厉砚清从她手里拿过硬盘，放回自己的背包里。“不管是不是礼物，我们找到了。回去让乔星分析。”
出租车驶上高速，南京的夜景在车窗外流过。姜念靠进座椅，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那枚婚戒。戴在无名指上，转了半圈。手指上那道被戒指压出的浅痕还在，戒指戴上去的时候刚好卡在痕里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硬盘在厉砚清的背包里，安静地躺着，和所有的秘密一样，不发出一丝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