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南京返回宁城的航班上,姜念一直把屏蔽袋抱在怀里。拉链拉了两道,封口处还用胶带缠了一圈,缠了好几道,胶带的边缘翘起来,粘在衣服的纤维上,扯了一下才扯开。厉砚清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那本从宁城大学善本室复印的《周氏算法》,翻到缺页的地方,用铅笔在空白处抄写着什么,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,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。窗外云层很厚,没有阳光。飞机在颠簸,机舱里的灯暗了两回,暗的时候舱内只剩下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头顶亮着,像一小片发光的叶子贴在黑色的天花板上。
回到宁城后,他们没有回家,直接去了国安提供的秘密实验室。屏蔽袋被放在一张不锈钢桌子上,姜念把拉链拉开,取出那台微型机器。金属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,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,她把机器放在桌子中央,退后两步。厉砚清站在她身后,手按在腰间的枪上。乔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,带着紧张,说接通了,可以问了。姜念看着机器屏幕,屏幕暗着,没有反应。她伸出手,指尖在金属外壳上敲了三下。屏幕亮了起来,一行字浮现出来,黑色的宋体,一笔一划。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姜念的声音不大,但实验室很安静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屏幕上的字停顿了一下,停顿的时间比打字的时间长,像一个人在组织语言,想好了,开始说。“周文昌。1941年,我把意识上传到这台机器,等待科技成熟时再下载回人体。但我造的那些学生——韩松柏、孙衍之、林素心——把我的机器拆分了,用碎片做了他们自己的实验。源程序不是我,是我的意识被碎片扭曲后产生的副产物。”字消失又出现,速度不快,像一个人在很慢地打字。姜念的手从桌沿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,攥成了拳头。松开,又攥紧。
厉砚清从姜念身后走上前,看着屏幕。“怎么消灭它?”屏幕沉默了很久,久到姜念以为机器死机了,但屏幕还亮着,只是没有字。“只要我的意识还在,源程序就杀不死,因为它是我的衍生品。你必须先毁掉我的意识,然后源程序才会失去源头。但毁掉我,我也就彻底死了。”
姜念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枚婚戒,攥在手心里,铂金圈硌着掌心的肉。“你的克隆体计划我听到了。让我进入克隆体。我不要你的身体,我要我自己的身体——用我自己的DNA培养一个克隆体。”屏幕上的字停顿了一下。“克隆体计划我听到了。让我进入克隆体。我不要你的身体,我要我自己的身体——用我自己的DNA培养一个克隆体。”不是回声,是回答。他在复述她的话,像是在确认她没有改主意。确认完了,屏幕上的字变了。“等我复活,我会亲自去回收源程序碎片。我是它的源头,我能控制它。”
姜念转身离开了实验室。厉砚清跟在她身后。两个人开车回南京,再次进入那个被填埋的密室。挖掘机又挖了一次,刘工头又加了钱,加的钱比上次多,他没有问为什么,收了钱就去干活了。密室还是那个密室,干尸还是那具干尸。姜念蹲在墙边,用手电筒照着砖缝。有一块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深,边缘有水泥抹过的痕迹。她用刀尖剔掉水泥,把砖抽了出来,砖洞深处有一个试管,玻璃的,塞着木塞。试管里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和一小块发黑的、像干涸的血迹一样的东西。她用镊子把试管夹出来,装进试管架,放进背包。
回宁城的路上,她把试管从背包里拿出来,对着车窗外的阳光看。玻璃试管里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,血迹像一小片枯叶,叶脉清晰,但没有水分,一碰就会碎。那个在机器里困了八十年的人,那个创造了一切换来一场噩梦的人,那个在一百多年前就写下量子意识理论的人,他的DNA在这根试管里。
生物学家拿到试管的时候手在发抖。他把试管放在培养皿里,在显微镜下观察那些粉末和血迹。他的手指在显微镜的调焦旋钮上转了好几下,才找到焦距。“DNA保存完好,可以培养克隆体。但需要九个月。从细胞到成熟身体,九个月是最快的速度。”姜念打开手机上的倒计时软件,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跳了一下。还有九个月零五天。她说也许来得及。厉砚清把车停在实验室楼下,熄了火,没有下车。他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天,云层很低,压在楼顶上,像一床很厚的棉被,棉被的颜色是灰白色的,灰白里透着一层淡黄。
“你信任周文昌吗?”厉砚清问。
姜念拔下车钥匙,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下,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。“不信任。但他说的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。如果他能控制源程序碎片,我们就不用冒险用我的身体做缓冲器。克隆体是他自己的DNA,不是我的。他进入自己的身体,天经地义。”厉砚清沉默了片刻。
两个人下了车,走进实验室大楼。走廊里的灯声控的,脚步声亮了一路,亮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开了。电梯门关上之前,姜念从门缝里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不锈钢电梯壁上,被拉伸得很长,头在门框上面,脚在门框下面,比例失调,像一幅变形的画,画的是一个人在被拉伸的过程中还没有完全变形,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。
克隆实验室里,生物学家已经在准备培养液了。他接过试管,放在操作台上。姜念拿出那台微型机器,放在试管旁边。屏幕亮着,上面出现一行字。“谢谢你。我会遵守承诺。”然后屏幕暗了,暗之前最后一行字闪了一下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。
生物学家从试管里提取了DNA样本,注入到去核的卵细胞中。电流刺激,细胞开始分裂,分裂的速度肉眼看不到,但姜念盯着显微镜的目镜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。他把细胞放进人工子宫培养箱里,培养箱的门是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。姜念站在玻璃墙外,看着培养箱里那个小小的细胞团,在淡黄色的液体中安静地悬浮着。它现在还是一个细胞,还不到零点一毫米。但九个月后,它会发育成一个完整的婴儿。周文昌的意识会从机器里转移出来,进入这个身体,重新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。她不知道他复活后会做什么,也许会遵守承诺回收源程序碎片,也许会变成另一个源程序。她把手贴在玻璃墙上。玻璃冰凉,掌心的温度在玻璃上留下一团模糊的雾气,很快就散了。
九个月。倒计时九个月零五天。两个倒计时,几乎同时归零。一个是毁灭,一个是新生。她还站在中间,等着看哪一个先到。
厉砚清从身后走过来,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。外套是棉的,很厚,压在身上沉甸甸的。她的手从外套底下伸出来,又贴回玻璃墙上。玻璃还是凉的,她的掌心已经没有那么热了。培养箱里的那个细胞团在液体中翻了一个身,幅度很小,但她看到了。她不确定是真的看到了还是幻觉,但她觉得它动了。它在动,在长,在变成一个她不知道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