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培养箱并排立在实验室的玻璃墙后面。左边的标签上写着“供体·姜念”,右边的写着“供体·周文昌”。淡黄色的液体在透明的圆柱形容器里轻轻晃动,温度恒定在37度,模拟着子宫的环境。两个胚胎还很小,在液体中悬浮着,偶尔动一下,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。姜念站在玻璃墙外,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,没有穿白大褂,只是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左边的那个不是她的孩子,是她的基因复制品。右边的那个不是周文昌的孩子,是周文昌自己。
厉砚清站在她身边,手搭在她肩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。“两个同时发育,九个月后同时成熟。”生物学家从操作台前转过身,手里拿着一份数据表,走过来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实验室安静,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克隆体的大脑发育可以同步进行,出生时具备新生儿水平的意识,这是周文昌的算法提供的方案。在目前的人类科学认知里,这做不到。但他的数据是完整的,验证过。”
周文昌的微型机器放在屏蔽柜里,屏蔽柜的玻璃门关着,机器屏幕亮着。姜念走过去,隔着玻璃看着屏幕。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。“克隆体发育正常。源程序在加速。”姜念把屏蔽柜的门打开,拿起机器。金属外壳冰凉,贴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小块冰。“你怎么知道源程序在加速?”
屏幕上出现新的一行字。“因为我能感觉到它的活动。它是我意识的噩梦,我们之间有量子纠缠。它动作越大,我的波动也越大。过去一周,波动幅度增加了三倍。”
源程序碎片在全球媒体上同时爆发。纽约时报、BBC、路透社,所有的新闻网站都在同一时间出现了一篇报道,标题几乎一样:“人工智能即将失控,各国政府紧急应对。”不是某个黑客入侵了新闻系统,是碎片生成了大量虚假新闻稿,通过被感染的新闻机构内部邮箱直接发送给了编辑。编辑以为是自己记者的稿子,直接发了。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。社交媒体上到处都是“AI要杀人了”“赶紧断网”的帖子。股市暴跌,有人开始囤积食物和水。联合国召开紧急会议。
姜念通过王队长联系了国安,向联合国提交了源程序存在的证据,技术报告、日志、碎片活动的实时监控数据。几个大国同意不关闭网络,而是加强防火墙。但民间恐慌已经止不住了。宁城的超市里,货架上的方便面、矿泉水、罐头被抢购一空。有人在网上发帖说“这是世界末日的前兆”,转发量几个小时就破了千万。
周文昌的文字从机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浮现。“源程序在加速。它可能不等倒计时结束就要强行占据你的身体。你必须搬到没有网络的地方,切断一切电子设备。只留下这台微型机器和我保持联系。源程序无法直接进入不联网的设备,它需要通过信号传输。法拉第笼可以屏蔽所有电磁波,包括它的量子信号。你在笼子里,它就找不到你。”
“我已经准备好了。北山别墅的法拉第笼。韩松柏建的,屏蔽过母机的信号。应该能挡住源程序。”姜念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打开倒计时软件。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:一百八十多天。她把手机关了机,电池抠出来,放进口袋。
北山别墅的法拉第笼在地下室的最深处,铜网已经氧化发暗,但结构完整。姜念和厉砚清把笼子里打扫干净,搬进去一张床、一把椅子、一张桌子。桌子放着一台不联网的笔记本电脑,用于和周文昌的机器连接。微型机器放在桌子中央,屏幕亮着。笼子里没有窗户,没有手机信号,没有WiFi。头顶有一盏白炽灯,拉线开关,物理按键,没有电子元件。
厉砚清把她这边的床铺好,被子叠成方块,枕头拍松。他从背包里拿出几本书放在桌上,还有一副象棋。“没网络,总要找点事做。”他在床边坐下,床架是铁的,吱呀一声。姜念靠着他坐下。
乔星的声音通过有线电话传来,电话线是物理线路,不联网,从地下室拉到别墅外面,连接一部老式座机。他的声音有些失真,像隔了一层薄薄的膜。“外面交给我们。你和厉砚清在笼子里待着,哪里都不要去。源程序找不到你,可能会更疯狂地制造恐慌。但我们会尽量稳住局面。”沈若蘅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别担心,花店我帮你看着。”姜念在那头笑了一下,很短,像干树叶被踩碎。
电话挂了。姜念把听筒放回座机上,座机放在笼子外面,用一根铜线连着。她不想把电子设备带进笼子,任何电子设备都不能进。
“你觉得九个月后,周文昌会遵守承诺吗?”厉砚清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有翻。
姜念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桌子前,看着那台微型机器。屏幕一直亮着,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。她没有回答厉砚清的问题,在机器旁边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,开始在纸上写字。写完之后把纸放在机器面前。纸上写着: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源程序的弱点?如果你不说,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要躲进法拉第笼。”
屏幕上出现了字。“因为我已经等了八十年,不差这九个月。如果源程序占据了你,它会变得更强大,更难回收。我不想再等了。”姜念在纸上写:“你对人类还有感情吗?毕竟你已经在机器里待了这么久。”屏幕沉默了很久,久到姜念以为它不再回答了。然后出现了两个字。“有的。”
姜念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:“那等你复活了,你打算做什么?”
屏幕上。“找到我的女儿。周安宁。如果她还活着。”字消失了。机器安静了。
姜念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厉砚清从床上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看了看那台安静的机器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笼子里没有窗,看不到外面的天。白炽灯亮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铜网上,一格一格的,像囚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