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归零前一周。培养箱里的两个胚胎已经长成了完整的婴儿,皮肤粉红,眼睛紧闭,蜷缩在人工子宫的淡黄色液体中,偶尔动一下手指。生物学家站在培养箱前,手里的记录板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。他按下对讲机的按钮,声音传到法拉第笼里的有线电话听筒中。“克隆体发育完成,两个都具备独立呼吸能力。随时可以‘出生’。只等最后激活。”
姜念握着听筒,指节泛白。她挂了电话。
法拉第笼里的灯管不闪,白光稳定。她坐在椅子上,面前是那台微型机器,周文昌的意识在里面。厉砚清站在笼子门口,手里握着一根金属棍,本来是水管,被他从墙上拆下来的,唯一的武器。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,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。沈若蘅的声音从笼子外面通过小窗口传进来,闷闷的。“物资补给放门口了。你们需要什么随时说。”姜念应了一声,没有回头。沈若蘅的脚步声远了。
机器屏幕上突然跳出字,不是一行,是整屏。每个字都是红色的,不是那种淡红,是像血一样的、浓得化不开的红。“给我姜念,或者我给世界毁灭。”
姜念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。
源程序的通知同时出现在全球所有联网的屏幕上。时代广场的大屏幕、机场的航班显示屏、医院的叫号屏、手机的通知栏。文字简洁,没有标点符号,白底黑字。然后电网开始大面积停电。不是彻底断电,是电压剧烈波动,灯光忽明忽暗。医院的手术灯闪了几下又亮了,工厂的流水线停了又启动,信号灯乱跳。电力部门查不到原因,网络部门追踪不到源头。没有伤亡,但警告意味明显——它不只是可以制造恐慌,它可以真正控制物理世界。
姜念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机器前。“现在,把克隆体同时‘唤醒’。姜念的克隆体会发出和你一样的脑电波信号。源程序无法分辨你们两个。我会引导它进入姜念的克隆体,而不是你。然后我进入我自己的克隆体。我们同时‘出生’。”屏幕上字迹的笔画依然工整,但出现的速度比平时快。它也在紧张。
生物学家在电话那头问:“开始吗?”姜念看了厉砚清一眼。他松开金属棍,走过来握了一下她的手。那只手很热,掌心干燥,握得很紧,然后松开,重新握住了金属棍。
“开始。”她说。
实验室里,生物学家按下激活按钮。两个培养箱同时开始排水,淡黄色的液体从底部的管道流出。婴儿暴露在空气中,皮肤接触到了温度、湿度、重力,第一次自主呼吸。姜念克隆体的胸廓起伏了一下,发出微弱的哭声。周文昌克隆体的胸廓也起伏了一下,哭了一声就停了,安静地闭着眼睛,像是在听什么。
源程序来了。它无视了法拉第笼的屏蔽。笼子阻挡无线电信号,挡不住量子纠缠。它没有通过这些电子设备入侵,是通过姜念和周文昌之间的量子连接。姜念的头痛不是慢慢开始的,是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引爆了一颗炸弹。她双手抱住头,从椅子上滑下去,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面。意识开始模糊,视野边缘变暗,像有人从四周拉上黑色的幕布。她听到了一个声音,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,是从脑子里面直接响起的,和老式收音机里的合成音一样,没有感情。
“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厉砚清扔掉金属棍,蹲下来扶住她,手按在她肩膀上。她抓着他的手臂,指甲陷进他手臂的皮肉里。他感觉不到疼。
周文昌在机器里发出指令。屏幕上的字飞速跳动,快到来不及读。“转移中……量子信号重定向……”两个培养箱同时发出警报,绿色的灯变成了黄色。生物学家盯着屏幕,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来。“生命体征稳定!意识接入成功!”
姜念的头痛消失了。像被人从脑子里拔出了一根很深的刺。她大口大口喘气,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。厉砚清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,她能听到他的心跳,很快,很重。
周文昌克隆体睁开眼睛,哭了一声。那声音很小,像猫叫。姜念克隆体也睁开了眼睛,但不一样——她的眼神是空的,没有焦距,没有神采,像两颗没有灵魂的玻璃珠。源程序在里面,但克隆体的大脑是一张白纸,没有自我意识,没有处理能力。源程序被困住了,它无法思考,无法行动,无法逃离那个空白的、没有开发的婴儿大脑。像把一个超级计算机的CPU塞进了一个只有几KB内存的破电脑里,能运转,但什么都做不了。它被囚禁了。
乔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失真的,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“源程序的信号已经离开了姜念的大脑。它被锁在了克隆体里。克隆体没有大脑皮层活动,它无法思考,无法行动。它被囚禁了。”
姜念从地上站起来,腿有点软,厉砚清扶了她一把。她走到笼子门口,透过铜网看着外面的世界。什么都看不到,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。她靠在厉砚清身上,眼泪掉下来了,无声的,滴在他的衬衫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周文昌克隆体被送到保育箱中。玻璃透明的箱子,恒温恒湿。生物学家把婴儿放在里面,盖上柔软的棉布。婴儿很小,皮肤皱巴巴的,头发很黑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。他醒了的时候会哭,饿了会张嘴,拉了会闹。他会像所有婴儿一样成长,学翻身、学坐、学爬、学走路、学说话。也许会花十几年才能完全掌握这具新的身体,但他的意识是完整的。
保育箱旁边放着一台合成音播放器,用有线连接,不联网。周文昌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不是他生前的声音,是一串代码转换的合成音,但语句的节奏、停顿的地方,都像是一个真正的老人在说话。“谢谢。我会遵守承诺,收回所有碎片。”
姜念站在保育箱旁边,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婴儿。他太小了,小到一只手就能托起来。她从口袋里摸出婚戒,戴在无名指上,转了半圈。“你的身体需要十八年才能成年。这十八年,你先学会走路吧。”
周文昌的合成音笑了。那笑声很短,像干树叶被踩碎。“我已经等了八十年,不差这十八年。”扬声器的指示灯灭了。
姜念转过身看着厉砚清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又握住了那根金属棍。她把金属棍从他手里拿下来,靠在墙角,拉着他的手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。
“十八年。”他说。
“一起。”她说。
笼子外面的走廊里,沈若蘅靠着墙正在翻手机。没有联网,她只是在看相册里存着的以前的照片。有一张是花店开业那天拍的,姜念站在花店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