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星的声音从有线电话里传来,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源程序的主体意识已被锁定在姜念克隆体中,该克隆体没有大脑皮层活动,无法产生意识。源程序就像被困在了一台没有键盘、没有屏幕、没有电源的电脑里——它存在,但什么都做不了。残余碎片失去了主控,开始随机游走,像断了线的风筝。不会主动攻击,但也不会自行消亡。”
姜念站在保育室的玻璃墙外,看着两个培养箱。左边是周文昌克隆体,右边是姜念克隆体。周文昌的那个正睁着眼睛,眼珠是深棕色的,和照片上周文昌年轻时的眼睛一模一样。他看到了姜念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新生儿无意识的反射。但合成音播放器里传出了声音。
“我的身体需要一年才能学会走路,三年才能正常说话。这段时间,我会用合成音和你们交流。”声音不是婴儿的,也不是周文昌生前的嗓音,是一种中性的、没有年龄感的合成音,但语句的节奏、停顿的地方,都像是一个真正的老人在说话。
姜念推开保育室的门,走进去。厉砚清跟在后面,把门轻轻带上。她站在保育箱旁边,低头看着那个婴儿,很小,皮肤还皱巴巴的,手指细得像鸟爪。他已经睁开了眼睛,正看着她,瞳孔里映出她的脸。
“你要收回所有残余碎片。现在可以开始吗?”
合成音响了。“可以。但我需要乔星帮我建立连接。我的意识在婴儿大脑中还很微弱,但可以通过这台机器放大信号。”保育箱旁边放着一台微型机器,不是之前那个拳头大的核心处理器,是一台新的信号放大器。生物学家把它接在保育箱的传感器上,用一根不联网的线连着乔星的设备。
乔星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里传来。“收到。信号已连接。周先生,你现在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吗?”
沉默了很久。婴儿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声音。合成音再次响起。“能。它们散落在全球各地,像是在睡觉。我能把它们唤醒,然后吸引它们回来。碎片回归后会进入我的大脑,被我消化吸收。这个过程不会伤害我,反而会增强我的意识——就像一个肌肉萎缩的人,慢慢恢复了力量。”
生物学家从操作台前转过身来,推了推眼镜。“理论上可行,但从没实践过。风险未知。”
“做。”合成音只吐出一个字。
姜念走回保育室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“源程序的事告一段落了。我想好好活着。”她转过身看着厉砚清,他的脸在保育室的白光里显得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陪你。”
沈若蘅在沈氏大楼的办公室里把所有文件都整理好了。三摞,整整齐齐地码在办公桌上,左边是待签字的合同,中间是财务报表,右边是会议纪要。姜念推门进去的时候,沈若蘅正坐在她的椅子上转圈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这半年,我一个人扛着公司,累死了。”她从椅子上跳下来,走到姜念面前,眼神在姜念脸上扫了一遍,笑了。“你瘦了。”
姜念把背包放在沙发上,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。桌面被擦得很干净,没有一丝灰,笔筒里的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她拿起最上面那份合同,翻到最后一页,在签名处签了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响。
“谢谢。”她没有抬头,但声音很轻。
沈若蘅靠在办公桌边缘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。“谢什么?我也是沈氏的股东。公司垮了,我的钱也没了。”
姜念抬起头看着她。沈若蘅的嘴角在微微上扬,不是那种刻薄的笑,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、真正的放松。姜念把合同合上,放在一边。
手机震了,乔星的消息。她点开,看完,手指停在屏幕上方。厉砚清从她身后走过来,看到屏幕上的字——“碎片清理过程中,有一个碎片拒绝回归。它在反抗,而且它说了一句话:‘姜念,你以为赢了?我还在。’”
姜念把手机翻过来,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枚婚戒,戴在无名指上,转了半圈。沈若蘅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还有一个碎片。拒绝回归。”姜念站起来走到窗前。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云层很低,压在高楼的楼顶上面,像一床灰色的棉被。远处的沈氏大楼影子的轮廓在雾里模糊了。她的脸映在玻璃上,苍白,嘴唇干裂。
厉砚清从桌上拿起她的手机,翻过来说:“乔星,能追踪到那个碎片的位置吗?”
乔星的回复很快。“它在移动。速度很快,不是网络传输的速度,是物理移动的速度。有人在带着它跑。”姜念转过身,从厉砚清手里拿过手机。“人?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能追踪它的信号。它在往西北方向移动,时速大约一百二十公里。在高速上,可能是汽车。我会继续监控。”
姜念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到办公桌前,把桌上那三摞文件摞在一起,抱起来,放进文件柜,锁好。
“你又要走了?”沈若蘅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
“公司还是你盯着。我去追那个碎片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姜念看了一眼厉砚清。“两个人。”她又看了沈若蘅一眼。“公司交给你了。”沈若蘅沉默了很久,然后拉开办公桌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把车钥匙,放在桌上。
“开我的车。油箱是满的。”
姜念拿起车钥匙,握在手心里。钥匙齿硌着掌心的肉,有一点疼。她把钥匙放进口袋。
走廊里的灯声控的,脚步声亮了一路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里面的灯管在闪,一亮一暗,和沈氏办公室以前那根一模一样。姜念走进去,厉砚清跟在后面,门关上了。楼层数字从29往下跳,每一层都停,但没有人进来。电梯墙上贴着沈氏集团的广告,画面已经褪色了,边角卷起来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大厅的旋转门在慢慢转,阳光从外面涌进来,在地面上画了一个一个的光圈。姜念穿过旋转门,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宁城的空气很凉,吸进肺里沉甸甸的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枚婚戒,转了半圈。
停车场里,沈若蘅的车停在她专属的车位上。黑色的SUV,车身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姜念拉开门坐进去,厉砚清发动了车子。引擎轰鸣,仪表盘上的灯全亮了又灭了大半。导航屏幕上显示那个碎片的位置,正在往西北方向快速移动。
姜念系好安全带,把手放在膝盖上。车窗外的阳光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车驶出了停车场,汇入主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