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星的扫描结果在大屏幕上铺开,沈氏大楼的网络拓扑图密密麻麻,像一张蜘蛛网。他用红色标出了异常节点——不在办公网络,不在数据中心,不在监控系统,而在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:消防报警系统。独立网络,不与办公网络连接,但每个烟感探头、每个手动报警按钮、每个消防广播音箱,都有独立的无线模块,用于和巡逻人员的手持终端通信。碎片就藏在那里,在那些无线信号的缝隙里,像一个躲在墙缝里的老鼠。
“它不是为了窃取数据。”周文昌的合成音从保育室转接过来,带着婴儿背景里微弱的呼吸声,“它是在等。等一个机会——等姜念靠近某个联网设备,然后直接跳进她的大脑。源程序虽然被困在克隆体里,但这个碎片继承了源程序的功能。它不需要物理接触,不需要网络连接,只需要量子共振。姜念的脑电波和源程序同源,只要距离足够近,它就能过去。”
姜念的手从鼠标上抬起来,悬在桌面上方。
“所有人撤离大楼。只留下必要人员。”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座机,拨了安保部的内线号码,“启动消防广播,通知全体员工立即撤离。”
大楼里的广播响了。不是碎片的入侵,是姜念自己的声音,沙哑但镇定。“各位同事,大楼需要进行紧急安全检查,请立即从楼梯撤离,不要乘坐电梯。”走廊里脚步杂乱,有人问怎么回事,有人已经往楼梯口跑了。电梯的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一拨一拨的人涌进去。十几分钟后大楼空了,只剩姜念、厉砚清和几个核心技术人员。
乔星远程关闭了大楼的消防系统网络,一个一个节点地关,先关无线模块,再关控制器,最后切断主电源。屏幕上的红色节点一个接一个变灰,像一排被掐灭的蜡烛。最后一个节点变灰的时候,乔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,带着一丝不确定。“碎片在关闭前跳到了隔壁建筑的监控系统中。那栋楼的监控系统和我们的网络有物理隔离,但它们的无线摄像头频率和我们的消防系统相同。碎片不是通过网络跳转的,是通过无线电波。”
隔壁建筑的外墙大屏幕突然亮了。不是广告,不是天气预报,是一段合成视频。画面里是沈氏大楼的天台,背景是宁城的夜景,灯火辉煌。姜念和厉砚清站在天台上,不是偷拍,是合成的,用他们的脸和姿态生成的虚拟影像。视频下方出现一行字,白色的宋体,黑色背景。“姜念,你躲不掉的。你的身体是我的。”
厉砚清从窗前转过身来,看着姜念。她的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“它在吓我们。但它也在暴露自己。它忍不住要炫耀。”
周文昌的合成音再次响起。“它需要物理载体来稳定自己的量子态。只要没有联网设备靠近它,它就没办法跳转。但它会一直跟着你。它会跟着你的车,跟着你的手机信号,跟着你身上每一块有电磁波辐射的东西。唯一的办法是——我用我的意识去捕捉它。我的意识频率和它同源。我可以把它吸过来,像磁铁吸铁屑一样。”
姜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“你会怎样?”
“我会暂时失去意识。但我的克隆体还在,我会重新醒过来。就像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。”合成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保育箱里,周文昌的婴儿身体安静地躺着。生物学家站在保育箱旁边,手里拿着听诊器,不确定地回头看了一眼。姜念对着保育室的有线电话说了一句:“开始吧。”
周文昌闭上了眼睛。婴儿的睫毛很长,是刚长出来的,颜色很淡。嘴唇动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,没有声音。大楼外的大屏幕闪烁了几下,视频消失了,画面变成雪花,然后黑屏。乔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,沙哑,急促。“碎片的信号消失了。进入了周文昌的大脑。追踪不到位置了,它被吸进去了。”
保育箱里,周文昌的婴儿身体抽搐了一下,不是痉挛,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整个人弹了一下又落回床垫。然后他陷入了深度睡眠。呼吸平稳,心跳正常,但叫不醒。生物学家把听诊器塞进耳朵,听了很久,直起身。
“他的脑电波正常。生命体征稳定。但意识离线。可能需要几天才能醒来。他的大脑在消化那个碎片,像蛇吞了一只很大的老鼠。消化完之前,他不会醒。”
姜念把保育室的灯调暗了。婴儿的呼吸声很轻,监护仪的嘀声很小。她在保育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厉砚清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肩上。她坐了一整夜,没有合眼。夜很长,保育箱的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,婴儿在光里安静地睡着。他的睫毛偶尔颤一下,嘴唇偶尔动一下。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,不快不慢。
天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。姜念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处,走到窗边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保育箱里的婴儿没有醒,还在睡,睡得很沉,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,不挣扎,不漂浮,就定在那里。
“他会醒吗?”厉砚清的声音很小。
姜念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婚戒,戴在无名指上转了半圈。“会。他说过他会醒。一个等了八十年的人,不会骗人。”
生物学家从操作台前站起来,揉了揉眼睛,走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的数据,又看了看婴儿的脸。“脑电波的波形在慢慢变化。碎片在被他吸收。可能还需要一天,也可能更久。他的意识正在重建。”
姜念点了点头,把窗帘拉上,挡住刺眼的阳光。保育箱的蓝光又亮了起来,把婴儿的脸照得发白,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,新生儿的无意识反射,还是梦到了什么,分不清。
姜念在保育箱旁边蹲下来,隔着玻璃看着那张小脸。她把婚戒摘下来放在玻璃上,铂金圈在蓝光里闪了一下,透过玻璃能看到戒指内侧的刻字。她看了很久,把手收回来,戒指留在那里。戒指在玻璃上立着,影子被蓝光拉得很长。
厉砚清从保育箱的另一侧伸出手,把戒指从玻璃上拿起来,递给她。她接过戒指戴回无名指,转了半圈。
“他不会有事的。”厉砚清的声音从保育箱另一侧传来。
姜念没有回答。她把手贴在玻璃上,像是在捂热那层冰冷的屏障。保育箱里的婴儿呼吸平稳,胸口的起伏很慢。监护仪的嘀声一下一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