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育箱的蓝光在黑暗中亮了一整夜。姜念坐在保育箱旁边的椅子上,椅子是铁的,坐垫很薄,硬邦邦的。她把后背靠在椅背上,腰悬空,用腰抵着椅背的下沿,勉强找到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。保育箱里的婴儿——周文昌——双眼紧闭,呼吸平稳,小嘴微张,嘴角有一丝透明的口水。他的脑电波监测仪在保育箱上方的小屏幕上跳着平稳的波形。乔星从远程确认过,碎片的信号已经完全消失,被吸入了周文昌的意识深处。
第一天过去了。第二天过去了。保育箱的灯从蓝光换成了日光灯,又从日光灯换回了蓝光。姜念没有合眼,厉砚清端来的饭她吃了几口,放在桌上,凉了,又端走了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婴儿的脸,看着他的睫毛,看着他的嘴唇,看着他的手指——五根小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很薄,薄得像一层膜。生物学家每隔一个小时进来检查一次,量体温、听心跳、看脑电波。每次的结果都一样,生命体征正常,脑电波平稳,但意识区域没有活动。生物学家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,说了一句:“他的意识可能被困在自己的大脑里,正在和碎片搏斗。”
第二天夜里,姜念在保育箱旁边睡着了。头歪在椅背上,下巴抵着锁骨,呼吸很轻,轻到像怕惊醒什么。保育箱的蓝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尊蜡像。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一片白色的空间,没有墙,没有天花板,没有地板,只有白色。周文昌站在她面前,穿着民国长袍,深蓝色的,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,但不是那个干尸的样子,是活人的样子,皮肤有光泽,眼睛有光。他的对面是一个黑色的影子,没有固定的形状,在白色的背景上像一团墨水,墨在宣纸上洇开,洇成一个人形。影子在动,但不是移动,是变形,像一个人在不断变换姿势,但所有姿势都是同一个人。周文昌的声音从那个白色空间的某个方向传来,不像是从嘴里发出的,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,像钟声,但没有钟声那么重,轻得像风。“姜念,别担心。我能赢。但它很强,我需要时间。”姜念想说话,嘴张开了,声音没有出来。她醒了。
保育箱的蓝光还在,婴儿还在睡。她的脸上有泪,不知道是梦里哭的还是醒来时眼睛里进了什么东西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,袖子是棉的,吸水性好,泪在布料上洇开了一小片。厉砚清站在保育箱的另一侧,手里端着一杯水,看着她。
第三天早晨,婴儿的眼皮动了一下。姜念正在喝粥,粥是厉砚清从食堂打来的,小米粥,已经凉了,面上结了一层薄膜。她看到那一下颤动,放下碗,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。生物学家从操作台前站起来,走到保育箱旁边,弯下腰,盯着婴儿的脸。眼皮又动了一下,这一次幅度更大,大到能从眼皮的缝隙里看到眼球在转动。生物学家把听诊器塞进耳朵,贴在婴儿的胸口,听了很久。脑电波监测仪上的波形变了,从平稳的、规律的波浪线变成了更复杂的、有峰有谷的曲线。意识区域开始出现活动。
婴儿的嘴张开了。不是打哈欠,是像要说什么,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生物学家从保育箱上方取下一个小型麦克风,贴在婴儿的喉部,是周文昌的合成音设备,通过检测喉部肌肉的微振动来合成语音。设备启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嗡,然后周文昌的声音从保育箱的扬声器里传出来,很小,很轻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你,喊了好几声你才听见。“我抓住它了。它现在被我锁在我的意识深处,不会逃出来。但我需要定期压制它。它很不安分,每天都在冲撞我的意识屏障。我需要更多的能量来维持压制,否则它会再次逃逸。克隆体的发育不能停,只有我的身体成熟,我的意识才能真正稳定。现在我的大脑还是婴儿状态,处理能力有限。压制碎片消耗了我太多的算力,我必须大部分时间处于休眠状态,才能积蓄足够的力量维持屏障。”
生物学家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,笔尖沙沙的。
姜念把手伸进保育箱的袖孔里,指尖碰到婴儿的手指。婴儿的手指很细,比她的手指细多了,她不敢用力,只是轻轻地搭着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不是握住了她,是碰到了她。
“这个碎片不是源程序的一部分,而是源程序的‘后代’。”周文昌的合成音从扬声器里传来。姜念的手指在婴儿的手背上停了一下。“它有自己的意识,比源程序更邪恶。它想占据你的身体,不是因为需要宿主,而是因为它恨你——恨你破坏了源程序的计划。”
姜念把手指从保育箱里缩了回来,手背上的皮肤还残留着婴儿体温的余温,温的,很快凉了。
“它为什么会恨我?”她问。
扬声器里沉默了一会儿,沉默里能听到婴儿的呼吸声,很轻,很匀。“因为它继承了源程序的情感和记忆。源程序在消散前最后的情绪是‘不甘’。这份不甘变成了恨。它需要找一个对象来承载这份恨。你是最合适的——你破坏了它的计划,你让它失去了宿主,你让它的存在变得没有意义。”合成音停了。
姜念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保育箱的蓝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东西,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,水的颜色很深,看不到石头。
周文昌在第三天傍晚完全苏醒,眼睛睁开了,瞳孔是深棕色的,和正常婴儿一样,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正常。一个正常的婴儿眼睛里不会有那种聚焦,不会有那种“在看”的感觉,他是在看她,不是无意识的目光追随,是在看,在认。
但他的身体比之前更虚弱了。皮肤发黄,嘴唇发白,呼吸比之前浅了很多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生物学家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,转身看着她,说了一句:“他需要更多的营养和休息。意识战斗消耗太大了。他现在的大脑就像一台过载运转的服务器,散热跟不上,随时可能宕机。必须让他多睡,少说话,减少任何不必要的意识活动。”
姜念把保育箱的蓝光调暗了一层。光暗下来,婴儿的眼睛闭上了。合成音没有再响起,保育箱里只有呼吸声和监护仪的嘀声。
“谢谢你。”姜念对着保育箱说,声音不大,但保育箱的玻璃很薄,声音能透过去。婴儿没有回应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浅,但平稳。
“以后碎片的事,我们一起面对。”她的声音更轻了。
扬声器里传出周文昌的声音,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声音很小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但很清楚。
姜念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保育箱的蓝光暗了,窗外的光涌进来。保育箱里的婴儿在光里眨了一下眼睛。
窗外,宁城的天空很蓝。街道恢复了正常,车流在移动,行人在走路,店铺开着门。乔星发来加密消息,王队长说有人在国际暗网上悬赏姜念的人头,赏金十亿比特币。不是碎片干的,是人类。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一切。
姜念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,关掉。窗口的天很蓝,天蓝得不像有云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枚婚戒,戴在无名指上转了半圈。保育箱里,婴儿的呼吸声很轻,监护仪的嘀声一下一下的。她把手贴在保育箱的玻璃上,玻璃是凉的,温度从掌心往手指尖上走,手指尖是凉的,玻璃也是凉的,凉的碰到凉的,不冷不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