善本室的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樟脑混合的气味。手稿复印件放在桌上,深蓝色的封面,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已经褪色。姜念翻开封面,第一页上周文昌的序言映入眼帘,毛笔小楷,工整清晰。她用手指轻轻按在纸面上,感觉到纸张的纤维和墨迹的凹凸。封面上有新的指纹,不止一枚,有些已经发黑,是旧的,有些还泛着油脂的光泽,是新的。
管理员站在门口,五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正在擦书架。“最近确实有人来查过这份手稿,是个年轻人,说写论文。姓周,来了好几次,每次都待很久。”她抬头看了姜念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的停留时间比普通人长。“他今天也在。三楼自然科学史阅览室。”
一个年轻男人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,没有声音,像是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过。他举起双手,掌心朝外。“别紧张。我就是‘周氏后人’。我叫周远,是周文昌的曾孙。”他三十岁左右,穿深色夹克,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。眼镜后面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和保育箱里那个婴儿的眼睛一模一样。他的站姿、说话时的停顿、甚至嘴角往下撇的习惯,都像极了照片上的周文昌。
厉砚清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,没有拔出来,但拇指已经把保险打开了。
“周文昌没有子女。一生未婚。”
周远把手放下来,插进夹克口袋里。“他有一个私生子。那个私生子是我曾祖父。周文昌年轻的时候和一个叫刘素心的女人有过一段关系,生了一个儿子。那个女人后来嫁了别人,儿子跟了继父的姓,姓周,但名字改了。这段历史被周文昌自己掩盖了,因为他想维护自己的公众形象。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,用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。照片很小,两寸左右,边角卷曲。照片上是三个人,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长袍,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清末民初的袄裙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男人的脸和周文昌一模一样。照片背面写着几行字,毛笔,字迹娟秀:“文昌与素心,1898年。”素心。不是林素心,是刘素心。一百多年前,另一个素心。
姜念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。“林素心生于1900年,这张照片是1898年拍的,不可能是她。这个‘素心’是周文昌的第一个妻子,姓刘。林素心只是和她同名。”
“我发那个留言是为了引你来。我不想伤害你。我想要的是周文昌的核心算法——不是用来害人,是用来救我的命。”周远把照片收回去,放进口袋。“我得了一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。遗传的,从周文昌那一代传下来的。他晚年性格孤僻,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,表面上是做研究,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治病。他发明的那套意识转移技术,最初的目的不是穿越时空,是为了把自己从疾病的折磨中解救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他没有来得及治好自己就死了。我得了和他一样的病。我的曾祖父——那个私生子——传下来一份手稿,但不完整。缺了算法核心部分。你们从南京地下实验室找到的那块硬盘里有完整的算法。帮我,我可以帮你找到暗网悬赏的幕后主使。”
姜念站在书架旁边,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过。“我可以帮你。但你要先帮我找到暗网悬赏的发布者。你知道是谁吗?”
周远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。“知道。是‘深网之眼’的创始人,一个叫‘老陈’的人。他曾经是周文昌的助手,今年已经一百二十岁了。他用周文昌的技术延续生命,现在快死了,所以他想抓住你,用你的身体作为新的容器。他在东南亚的一个岛上建立了据点。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,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串坐标,推过来。
姜念拿起便签纸看了一眼,递给厉砚清。厉砚清把坐标拍下来发给乔星。乔星的回复来得很快。“确认。南海海域,未注册岛屿。有建筑物和人工设施。是‘深网之眼’的据点。”
姜念把便签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“里面是算法的一部分,足以缓解你的病情,但不是完整版。等事情结束了,我会给你剩下的。”
周远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。“谢谢。我会继续帮你盯着‘深网之眼’的动向。他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,有人不想老陈再活下去了。”他把U盘放进口袋拉好拉链,转身走向门口,走了几步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老陈的岛上有很多‘收藏品’。你们之前对付过的那些人——韩松柏、沈城、陆沉、姜若水、林素心——他们死后遗留的技术和物品,都被老陈派人收集走了。他可能在岛上复制了一台新的母机。”门关上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。
姜念把手稿复印件合上,放回书架。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。走出善本室的时候,走廊里的灯声控的,脚步声亮了一路。厉砚清跟在后面,脚步声比她重。
“你信他?”电梯里,厉砚清按了一楼。
“不信。但他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。老陈的存在,深网之眼,那些收藏品。至于他自己的病是不是真的,他的身份是不是周文昌的曾孙,都可以验证。”姜念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拨了乔星的号码。“查一下周远的DNA。他有神经退行性疾病的症状,可以去他常去的医院调取病历。如果他真的是周文昌的后代,基因序列应该有特征。”
乔星的键盘声响了。“收到。另外,老陈的那个岛我查了。岛上有电磁信号异常,频率和母机类似。他确实在运行某种机器。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姜念走出电梯,穿过大厅,推开旋转门。阳光猛地砸下来,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“准备船。去岛上。这次不等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