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星的调查结果在下午发到姜念的邮箱里。附件里是一张黑白照片,拍摄于民国时期,背景是中央研究院的办公楼,台阶上站着两个人。左边的是周文昌,穿长袍,戴圆框眼镜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右边的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齐,站姿笔挺,目光直视镜头,嘴角带着一丝自信的笑。照片下面有一行说明:“陈国栋,周文昌助手,摄于1937年。”
“陈国栋,1910年出生,江苏人。1935年加入中央研究院,成为周文昌的助手,参与意识转移实验。1941年周文昌去世后,陈国栋消失。此后几十年间,他以不同身份出现在世界各地——1950年香港、1965年新加坡、1980年加拿大。每次都换一个名字,换一个身份,但他的五官没有变过。”乔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。
键盘声又响了。“他今年应该114岁。但他还活着。”
姜念把照片放大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。眉毛浓密,眼窝深陷,鼻梁高挺,嘴角上扬的角度带着一种优越感。年轻时候的陈国栋,是个很自信的人。
王队长的电话接进来。“陈国栋在过去几十年间,不断换身份,用周文昌的意识转移技术将自己的意识转移到新的身体里。但他没有周文昌的完整技术,每次转移都会损耗一部分意识,导致他现在精神不稳定。我们从一个线人那里得到消息,老陈最近经常出现幻觉,会对着空气说话,有时会突然暴怒,砸东西。他的手下已经开始怕他了。”
“他要姜念的身体,因为只有姜念的基因和周文昌设计的‘完美躯体’最接近。他认为只要占据姜念的身体,他就可以永久稳定下来,不再需要转移。”乔星的声音顿了顿,“他盯上你很久了。从你第一次重生的时候,他就在看着你。”
姜念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十指交叉。“他想要我的身体,我就给他一个‘诱饵’。但不是真的,是假的。”
厉砚清从窗边走过来。“你又来诱饵计划?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我们用全息投影和AI换脸,在岛上制造一个‘姜念’的幻象,引他现身。然后国安的人把他抓住。”姜念的声音很平。
王队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可以。但我需要你亲自上岛做诱饵。因为幻象骗不了太近的距离。老陈不是普通人,他能感知到生物体的脑电波。必须有真实的你在岛上,他才会出现。”
“我去。”姜念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“我陪你。”厉砚清从桌上拿起车钥匙,攥在手心里。“乔星,准备好全息投影设备。两周后出发。”
东南亚的天空闷热潮湿,飞机降落在一个小岛的简易跑道上。跑道是二战时期日军修建的,水泥路面已经开裂,缝隙里长出野草。姜念从舷梯上走下来,热风扑面而来,带着海水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。她穿着轻便的战术服,腰间别着信号枪,背包里是全息投影设备的控制器。厉砚清走在前面,手里拿着一台探测器,屏幕上显示着老陈据点的方位。国安小队一共十个人,分散在丛林里,穿着吉利服,脸上涂着迷彩。
乔星提前一周在岛上部署了全息投影设备。设备藏在树上、岩石后、废弃建筑里,形成一个覆盖核心区域的投影网络。姜念站在投影区中央,手里握着投影控制器。按下按钮,她的身边会出现另一个“她”——全息影像,穿着同样的衣服,做着同样的动作,但那个“她”不会说话,不会呼吸,没有体温。
她走到废弃军事基地的铁丝网前。铁丝网已经生锈了,破了好几个洞,野草从洞里钻出来。基地的建筑物是灰色的混凝土结构,墙面上长满了苔藓。正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厉砚清拉着她躲到一棵大树后面。
投影控制器屏幕上显示着全息投影的实时画面,投影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。一模一样。连头发丝飘动的角度都一致。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压得很低。“老陈的车队到了。三辆越野车,距离基地一公里。”
姜念的手指在投影控制器的按钮上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,按下。她身边的投影亮了起来,另一个“她”出现在十米外。安静地站着。
越野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。
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基地门口,车门打开,下来十几个人。穿着深色战术服,戴着墨镜,腰间别着手枪。最后一个人从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下来,动作很慢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,头发全白了,梳向脑后。脸上的皱纹不多,但皮肤松弛,像一件太大的衣服挂在太瘦的身体上。他站在那里扫描着面前的空地,然后目光停在了全息投影的方向。
老陈。
他朝投影走去。他的手下散开成扇形,端枪警戒。姜念从树后探出头,看着他一步步接近投影。距离十米。五米。三米。
他停下来了,站在“姜念”面前,伸出手。手指穿过投影的光线,什么都没有碰到。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,从困惑变成了愤怒。
“假的!”他转过身朝着丛林方向吼了一声。“你在这里!出来!”
他的手一摆,手下朝着投影所在的区域扫射。子弹穿过投影打在墙壁上,碎石飞溅。火力压住了姜念的位置,但投影控制器还在她手里。
厉砚清从另一侧站起来,朝老陈的方向扔出一颗烟雾弹。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,遮蔽了视线。姜念按下了投影控制器上的切换键,投影消失了。
“他在十点钟方向!离你五十米!”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。
姜念从树后跑出来,穿过烟雾。她看到了老陈的背影。他正朝基地的侧门跑去。她追上去,距离越来越近。三十米。二十米。十米。老陈突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眶发红,瞳孔散大。他不跑了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上。
“姜念。你很聪明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“但你的聪明救不了你。你的身体是我的。”
“你的身体已经烂了。你还想要我的?”姜念站在他面前七步远的地方,手按在腰间的枪上。
老陈笑了,笑得很难看。嘴角往上牵,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。
“我的身体不行了。你的刚刚好。”他的手按在枪上,没有拔出来。“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?八十年。从周文昌死的那天起,我就在等一个完美的容器。你是他所有理论的结晶。你的基因、你的意识、你的每一世的轮回——都是他设计的。你不是自然出生的人,你是一个实验品。”
姜念的呼吸停了一拍。“周文昌设计了我?”
“他设计了你的基因。韩松柏、孙衍之、林素心,都是他安排的人。他们以为自己在做自己的研究,实际上都在执行周文昌的遗愿——创造一个完美的意识容器。那个容器就是你,姜念。”老陈的手从枪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“我一直在等这个容器成熟。现在你成熟了。该我了。”
一阵耳鸣。厉砚清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像隔了好几层墙。她听不清他在喊什么。老陈朝她走来,步伐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坚定。她从腰间拔出枪,枪口对着他的胸口。他没有停。
“你不敢杀我。杀了我,你就不知道源程序的完整关闭方法了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陈站在她面前,枪口顶着他的胸口。他低头看着枪口,抬起头看着她的脸。“周文昌死之前,把最后的方法告诉了我。只有我知道。”
姜念没有扣动扳机。国安队员从四面八方冲上来,把老陈按在地上。他趴在地上侧着脸看着她,嘴角还带着那点笑意。被戴上手铐押走了。
姜念把枪收回腰间,站在空地上。微风出来了,头顶的树叶沙沙响。全息投影设备还亮着。她的幻象又出现了,站在远处,安静地望着老陈被带走的方向。
她按下了关闭键,幻象消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