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。暗网的悬赏贴还挂在那里,赏金从十亿涨到了十五亿。但跟帖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一些“马克”的留言,没有人真的接单。不是不敢,是找不到机会。姜念出门必带至少四名保镖,前二后二,车队三辆车,路线每天随机。沈若蘅用替身参加公开活动,那个替身是国安的女特工,侧脸和姜念有七分像,戴上口罩和墨镜,连沈若蘅都分不清。姜念很少公开露面,只在公司内部处理事务,从地下车库直接坐专用电梯到二十九楼。厉砚清几乎寸步不离,睡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,枕头底下压着枪。
乔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,带着熬夜过后的沙哑。“深网之眼的活跃度降到了历史最低。老陈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,所有已知的据点都人去楼空。他的手下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有人在内部论坛问‘老板去哪了’,没有人回答。”
周文昌的声音从保育室的线路转接过来,合成音比以前流畅了很多,语句之间的停顿变少了。“他的意识已经损耗严重,再不转移就会消散。我能感觉到他的波动,比以前更弱,但更急。他在害怕。一个怕死的人,会做出可怕的事。”
保育箱里,周文昌的克隆体六个月大了。他躺在软垫上,手里抓着一个塑料环,举到眼前看了看,塞进嘴里。生物学家说他的发育速度超过普通婴儿,肌肉力量和协调性都更好。他从保育箱里伸出手,抓住了姜念的手指,握得很紧,力气不像六个月的孩子。
“我能感觉到老陈的方位。不是很清晰,但大致方向——北方。”他的声音从合成器里传出来,和婴儿的表情完全不符。婴儿在笑,露出粉色的牙龈。
乔星的调查结果在下午发来。“深网之眼的一个中层成员在暗网卖消息,说老板需要一批医疗设备,包括脑部扫描仪和手术机器人。收货地址在俄罗斯西伯利亚,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的一个小镇。那个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,方圆几百公里都是针叶林。很适合隐藏。”
姜念把地图放大,在屏幕上看着那个小红点。距离宁城三千多公里。冰天雪地,人迹罕至。一个快要死的老头躲在西伯利亚的森林里,还想最后赌一把。
“他要的不是医疗设备。”周文昌的合成音突然响起,比平时更快。“他要的是——一个可以容纳他意识的‘空白大脑’。他可能绑架了一个植物人,准备用那个人的身体。但植物人的大脑受损,转移成功率很低,他更想要的是健康的活人。他想要你。”
姜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他想要我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当晚,姜念在公寓中收到一封信。没有邮戳,没有寄件人,直接塞进门缝。纸面很白,折了两折。她捡起来展开,信纸上只有一句话,黑色的宋体,打印的。“姜念,我在你楼下。来天台,否则我炸掉整栋楼。”
厉砚清从她身后把信拿过去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楼下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,车灯灭了,引擎没熄,排气管的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。他放下窗帘。
“别去。我让人清场。”
“我必须要知道他想干什么。”姜念从衣架上取下外套。
厉砚清从枕头底下抽出枪,检查弹夹,上膛,关保险,插在腰后。两个人出门,电梯下到顶层,再走楼梯上天台。天台的门没有锁,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轻响。夜风很大,吹得姜念的头发飞起来。天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老陈。比三个月前更瘦了。那件白色亚麻衬衫挂在他身上像一面旗,领口空荡荡的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但稀疏了很多,能看到头皮。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眼袋垂下来,嘴唇发紫。他的右手拄着那根拐杖,左手插在口袋里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一台很久没用过的机器在勉强运转。
“你要见我,我来了。”姜念站在天台门口,厉砚清站在她身后半步,手按在腰后的枪上。
老陈从口袋里抽出左手,手里握着一个遥控器,黑色的,巴掌大小,和韩松柏在北山公墓用过的那款一模一样。“这栋楼下面我装了炸药。和韩松柏当年用的一样,但量更大。一颗按钮,整栋楼飞上天。”他的手指在按钮上轻轻摩挲。“我不要你的命。我要你跟我走。去俄罗斯。你帮我完成最后一次转移,我撤销悬赏,解散组织,永远消失。你不帮我,大家一起死。”
厉砚清的手从腰后抽出来,枪口对着老陈的胸口。“你按了,你也活不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没几天活了。”老陈笑了,笑得很难看,嘴角往上牵,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快灭了。“三秒钟。你考虑。”
姜念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。厉砚清的手指在扳机上,没有扣下去。姜念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,把枪口压下去。
“好。我跟你走。”
“姜念!”厉砚清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。
“他死了,还会有别人接替他的悬赏。深网之眼不是他一个人的组织。只有他亲手取消悬赏,我才能安全。”她看着老陈。“你说话算数?”
老陈把遥控器放回口袋。“我说话算数。只要你配合我做转移,我保你平安。”
厉砚清的手在发抖,枪口又抬了起来。姜念把他的手压下去,用力按着。
“我去。你在家等我。三天。三天没回来,就去找我。”
厉砚清看着她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他把枪收回腰后,把姜念拉到怀里,抱了一下。抱得很紧,紧到她肋骨疼。
“三天。我等你。”
老陈的黑色面包车停在楼下。车门滑开,里面坐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保镖。老陈先上车,姜念跟在后面,厉砚清站在公寓门口看着车驶离。尾灯在街角闪了两下,消失了。
厉砚清站在路灯下,影子很长很长。他拿起手机拨了乔星的号码,声音很稳。
“老陈绑架了姜念。他们要去俄罗斯。我要去追。你帮我定位。”
手机里传来键盘声,比任何时候都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