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灯管不闪，白光稳定。老陈躺在病床上，双腿打着石膏，吊在半空中，像两根白色的柱子。他的头发在三天内全白了，不是灰白，是雪白，白到在灯光下几乎透明。脸上的皱纹比被捕前更深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发紫。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，浑浊，但清醒。
姜念站在病房外，隔着玻璃看着他。厉砚清站在她身后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拇指按着手机边缘。王队长从医生办公室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他交代了深网之眼组织的全部情况——全球三十二个据点、四百多名成员、数十亿资产的流向。但他拒绝交代二号人物的身份。”王队长翻开文件夹，里面是一张组织结构图，密密麻麻的线条和代号。二号人物的位置是一个灰色的方框，里面写着一个问号。“代号‘医生’。老陈说，这个人和他没有直接联系，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话。他只知道医生负责技术和执行，具体的身份，老陈也不知道。”
乔星的声音从姜念的手机扬声器里传来，带着键盘声的背景。“根据老陈交代的资料，我查到了医生的真实身份——原名张济，曾是韩松柏实验室的研究员。韩松柏被捕后失踪。他精通意识转移手术，老陈的每次转移都是他主刀的。他的技术比韩松柏更精，因为他只做手术，不做理论研究。”键盘声停了一下，“老陈被捕后，医生接管了组织。悬赏没有被撤销，反而涨到了二十亿。”
姜念的手从玻璃上放下来，垂在身侧，攥成了拳头。
周文昌的合成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带着保育箱里婴儿背景中微弱的呼吸声。“张济是我学生的学生。他技术很好，但没有医德。他帮老陈转移意识，是为了积累经验，最终目标是自己永生。老陈只是他的试验品。老陈的意识损耗那么快，不只是因为技术不完整，还因为他在手术中动了手脚。”
姜念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“所以医生比老陈更危险。老陈是为了活命，医生是为了永生。他不会有老陈那样的犹豫。”
王队长把文件夹合上。“我们会全力追查。你也加强安保。悬赏涨到二十亿，会有人铤而走险。”
回到公寓，姜念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去浴室洗了脸。冷水从水龙头里冲出来，浇在脸上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。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眼睛下面有青黑，嘴唇干裂。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婚戒戴在无名指上，转了半圈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从卫生间走出来，拿起茶几上的手机。屏幕上是短信预览，发件人是一串乱码。点开。
“老陈太仁慈了。我不会犯他的错误。姜念，你的身体我要定了。悬赏翻倍，全球追杀。你活不过一个月。”
落款：“医生。”
姜念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朝下，放在茶几上。她坐在沙发上，把婚戒摘下来，放在手机旁边。两枚戒指并排躺着，铂金和铂金，刻字面朝下。厉砚清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，看到茶几上反扣的手机和戒指。
“他发消息了？”
“嗯。”
厉砚清把水杯放在茶几上，拿起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。看完把手机放回去，没有说什么。他在姜念身边坐下，拉着她的手。她把婚戒重新戴上，转了半圈。
乔星的消息再次震动手机屏幕。“短信发自一架飞行中的飞机。航线从东南亚飞往欧洲。航班号EK347，从吉隆坡飞往迪拜。乘客名单里没有张济的名字，他用的是假护照。但这架飞机上有他的信号中转设备。他可能在飞机上，也可能只是远程操控。”
姜念看着屏幕上的航班信息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吉隆坡，迪拜，欧洲。他在跑。老陈被捕后，医生在转移资产和技术资料。他还活着。老陈至少还在病房里，医生连病房都不会进。
“他能远程操控手术机器人。”周文昌的合成音再次响起，这次更快。“如果他能远程操控，他就可以在任何地方给病人做手术。他的技术不需要他亲自到场。他可能已经离开了东南亚，在欧洲建立了新的据点。”
姜念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宁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，万家灯火。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台联网的设备，每一个设备都可能是医生的眼睛。他不需要亲自来，他不需要亲自看。他只需要像源程序碎片一样，无处不在。
她把窗帘拉上了。
客厅里的灯亮着，白色的光。她回到沙发上，躺在靠背上，闭上眼睛。厉砚清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，帮她脱了拖鞋，用手揉她的脚底。她的手很凉，脚也很凉。他的手很热，掌心粗糙。
“医生说活不过一个月。”她闭着眼睛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他放屁。”厉砚清的声音不大，但手下的力道重了一些。
姜念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灯管不闪，白色的光稳定地铺满了整个天花板。她把脚从厉砚清腿上收回来，坐直了身子。从茶几上拿起手机，翻到那条短信，打了几个字：“你敢来吗？”发送。
消息发出去之后，显示已读。但没有回复。
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靠在厉砚清肩上。他伸手揽住她的腰，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了带。她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不快不慢。
过了一阵，手机又震了。她拿起来看，发件人还是那串乱码，只有两个字。“等着。”
夜深了，厉砚清关了客厅的灯。两个人窝在沙发上，盖着一条毯子。电视没开，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。姜念的头枕在厉砚清的胸口，听着他的心跳。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。
“他会来的。”厉砚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姜念把毯子拉到下巴。
厉砚清的手从她肩上滑到她的手指，一根一根地摸过去，摸到了那枚婚戒，转了半圈。
窗外的月亮移到了窗帘的缝隙里，光更亮了。照在地板上，像一滩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