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斗兽场破损的穹顶漏下来,在石阶上投下一块块银白色的光斑。姜念站在观众席的最高处,夜风吹起她的头发。厉砚清站在她身后,手按在腰间的枪上,拇指已经把保险打开了。斗兽场中央站着一个男人,黑色风衣,金丝眼镜,四十多岁,面容儒雅。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,没有一丝乱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。他抬起头看着姜念,嘴角微微上扬。
医生。
“我知道你会带他来。”他的声音从斗兽场底部传上来,在石墙之间来回弹射,变成一层一层的回声。“你很聪明。”姜念走下石阶,厉砚清跟在后面。脚步声在古老的石阶上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在距离医生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“你要见我,我来了。说吧。”
医生从口袋里抽出手,往前走了两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金丝眼镜反射着银白色的光。“老陈太执着于你的身体了。其实我不需要你的身体,我需要的是你的大脑——不是器官,是你的意识模式。你的意识经历了九世轮回,强度是普通人的数百倍。我想研究你的意识,复制它,然后把它植入我为自己准备的身体里。”他的语气平和。
姜念看着他的眼睛。医生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,从她的眼睛切进去,一直切到她的脑子里。她听到周文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压得很低。“别看他的眼睛。看他的鼻梁。他的读心术需要眼神接触才能读取微表情。”姜念把目光从医生的眼睛移开,落在他的鼻梁上。
医生的笑容淡了一瞬,很快就恢复了。“你在想——‘这个人疯了,我要怎么脱身’。不,你在想‘我的特工在附近,厉砚清有枪’。你的眼神告诉我了。”他打了个响指。斗兽场四周的拱门里涌出十几个黑衣人,持枪包围了姜念和厉砚清。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我不想杀你。跟我走,我保证厉砚清安全。”
姜念把手伸进口袋,按下了信号发射器。“我不信你。”斗兽场外围传来了枪声。国安特工从游客入口冲进来,与黑衣人交火。子弹打在石墙上,碎屑飞溅。厉砚清拉着姜念从侧门跑出去。侧门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厉砚清先进去,姜念跟在后面。身后枪声越来越密,有人在喊“拦住他们”,有人在喊“别让他们跑了”。厉砚清推开侧门的铁栅栏,铁门锈了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他们跑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,月光照不到,黑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。身后没有脚步声。医生没有追来。他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,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“你跑不掉的。我去过的地方,你都去过。下一个地方,你自己来。”
回到酒店后,姜念把外套脱了扔在床上。外套上蹭了灰,袖口有个地方磨破了线头。她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了。她看着杯子里的水,水面在微微晃动。厉砚清站在窗边把窗帘拉上,只留了一条缝。他转过身看着她,手臂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划的口子,血已经干了。他完全没有注意到。
“我去过的地方,他都去过。”姜念把水杯放下。“韩松柏的别墅、华崇安的岛屿、林素心的老宅、周文昌的南京地下室。他都是那些研究员的同事,他有机会在那些地方留下监控或陷阱。他一直在观察我。”
乔星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里传来,带着键盘声的背景。“我查了张济的履历。他在韩松柏实验室工作了三年,在华崇安的岛上也待过一段时间,负责设备维护。林素心晚年的时候,他给她做过身体检查。周文昌的南京实验室,他也去过,在周文昌去世后帮助清理遗物。他有机会在所有这些地方安装监控设备。”键盘声停了一下。“他通过这些地点一直在观察你,收集你的行为数据。他知道你的习惯、弱点、反应模式。”
姜念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婚戒,戴在无名指上,转了半圈。“他知道我的每一步。因为我走过的路,他都走过。”
厉砚清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握着她的手。他的手很热,掌心粗糙。“但他没去过的地方,也可以去。我们可以走他没走过的路。”
姜念看着他,他下巴上有一道划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。她伸手摸了摸,伤口已经结痂了,摸上去硬硬的。
“他没去过的地方是哪里?”
厉砚清想了很久。“源程序核心处理器所在的那个密室。周文昌南京地下的那个房间。他清理遗物的时候没有发现那个密室,因为密室是周文昌死后才封上的。他没进去过。”
周文昌的合成音从笔记本电脑里传来,带着保育箱里婴儿背景中微弱的呼吸声。“张济确实没有进过那个密室。密室是我死之前封上的,他知道它的存在,但从来没有进去过。因为钥匙在我手里。钥匙是周家的血脉。只有周家的后代能打开那扇门。”
姜念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旧照片——周远给她的那张。周文昌和刘素心抱着婴儿的照片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看着背面的字。“1898年。”
“周文昌的私生子。周家的后代在宁城。周远。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周家的血脉,也不知道自己能打开那个密室。”
乔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。“周远还在宁城。他的病情在好转,你给他的算法缓解了他的症状。他欠你一条命。”
姜念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的一条缝。罗马的夜景在窗外铺展开来,灯火通明,街道上还有行人在走。
“回宁城。找周远。然后去南京地下室。在医生之前,找到周文昌留在密室里的最后一样东西。”她转身看着厉砚清。“医生能读心,但他读不了周远的心。因为周远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,他读不出来。”
厉砚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开始订机票。三张,国安的两位特工也一起回去。
姜念把窗帘拉上,走回床边坐下。她把婚戒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,铂金圈在台灯的光里闪了一下。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厉砚清关了灯。罗马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。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摩托车经过,引擎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后被罗马的夜吞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