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一层遮光布加一层纱帘,外面的光透不进来。姜念把地图铺在床上,是宁城地图,比例尺很大,每一条街道、每一个巷口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她用红笔把她去过的地方一个一个圈出来——沈氏大楼、宁城大学、北山别墅、国安实验室、南京地下密室。圈与圈之间用线连起来,线有的直有的弯,直的用尺子比着画的,弯的是用手画的,手画的不直,但连接的点是对的。厉砚清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另一支红笔,在地图上标注医生可能设伏的位置。他的笔尖在宁城大学东门画了一个叉,在北山别墅上山的路口画了一个叉,在国安实验室门口的那条巷子画了一个叉,在沈氏大楼地下停车场的入口画了一个叉。这些都是她去过的路,医生不会放过。
乔星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传来,有点失真。他说医生在瑞士方向制造了虚假的电子痕迹,以为姜念要去韩松柏的实验室,但姜念没有去,他在瑞士扑空了。
姜念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宁城划到南京,那条线很长,从江苏的北边一直划到南边,经过了很多城市,城市的名字很小,挤在一起,有些笔画看不清,但她知道那条线的终点在哪里。笔尖在南京的位置点了一下,纸面上留下一个很小的红点,红点周围洇开了一圈淡淡的红色。
周文昌的合成音从保育箱的转接线路中传来,带着婴儿背景里微弱的呼吸声。“医生太自信了。他以为他了解你的一切,所以他会提前在你‘可能去’的地方设伏。但如果你去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,他就会慌乱。他在南京地下密室也留下过自己的痕迹。他在那里待过很长时间,研究周文昌的笔记,复制手稿,安装监控设备。但他以为那个地方已经被你抛弃了,你不会再回去。所以他没有在那里设伏。”
姜念把地图翻过来,背面是南京地图,比例尺比宁城的小一些,街道更密,名字更挤。她用笔在市中心偏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着“地下密室”三个字,字写得很小,挤在圈里面,有些笔画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笔在上哪笔在下。厉砚清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,是乔星发来的医生活动轨迹分析报告,密密麻麻的字,像一本翻开的字典,每个字都认识,但排在一起就看不懂了。他看了几行,放下了。
姜念从床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天快黑了,路灯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,在暮色中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。她看着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光,把窗帘合上。
保育箱里,周文昌的合成音再次响起。“南京地下密室的墙缝里有一个金属圆筒,里面是一卷胶片。冲洗出来后,是我的手写算法公式——如何逆向锁定一个意识转移手术中产生的‘量子纠缠痕迹’。医生做过无数次手术,他的意识一定与多个受体有过纠缠。只要找到这个痕迹,就能定位他的意识核心。他在你们之前去过密室,但他不知道那个金属圆筒的存在。那个圆筒藏在更深处,是我在建造密室时就埋下的。只有我一个人知道。”
厉砚清从桌上拿起车钥匙,把手机装进口袋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,检查了弹匣,插在腰后。姜念从衣架上取下外套,把地图折好塞进包里,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枚婚戒,戴在无名指上转了半圈。两个人走出房间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白炽灯的白光刺眼,从走廊这头亮到走廊那头,像有人在身后按了一排开关。电梯门关上之前,姜念从门缝里看到保育箱的蓝光在房间里亮着,像一盏不会灭的灯,灯芯很短,烧了很久,灯油还有很多。
车停在地下停车场,厉砚清发动引擎,引擎的声音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,很响。姜念坐在副驾驶,把安全带扣上,扣的时候卡扣磕了一下,磕在座椅的塑料扶手上,磕出了一道白印。车驶出停车场,汇入主路。宁城的夜很亮,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,光晕在挡风玻璃上一圈一圈地扩大又缩小,顺着车顶的曲线滑走了。她的影子在仪表盘上忽明忽暗。
南京。下飞机的时候天还没亮。机场的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,拖着行李箱走在空旷的到达大厅里,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,一下一下的,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。姜念戴着口罩,头发散着,帽檐压得很低,没有人认出她。厉砚清走在她身后,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像两个不认识的旅客。国安的两位特工从到达大厅的另一侧出来,没有看他们,径直走向停车场。
地下密室的入口在宁城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。巷子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两边的墙很高,墙皮剥落,露出底下的青砖。头顶的电线上晾着衣服,水滴下来,滴在地上,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,坑里有积水,积水映着天空,天空是灰蓝色的,云很薄。密室的入口在一栋废弃民居的后院,井盖大小的铁板,上面堆着几块碎砖和落叶。厉砚清把碎砖搬开,铁板露出来,上面有一个铁环,生锈了,手指勾进去有点扎手。他用力一提,铁板掀开了,黑洞洞的洞口,一股潮湿的、霉腐的气味从底下涌上来。
姜念先下去。脚踩在铁梯上,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咣当声,咣当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。厉砚清跟在后面,手电筒的光柱在狭窄的通道里晃来晃去,光柱扫过的地方能看到墙壁上的水渍和水痕,水渍的图案不规则的,像一张一张的地图,地图上没有标注地名,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些水渍在告诉你什么。密室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,二十平米左右,墙壁是砖砌的,穹顶是拱形,砖缝里有水珠,水珠在光柱的照射下亮了一下就灭了。金属床还在原地,干尸已经被移走了,床板上只留下一道深深的、人形的凹陷,凹陷的轮廓很清晰,像一个人躺在那里躺了很久,把床板压出了一个印子,人走了,印子还在。
姜念蹲在墙边,用手电筒照着砖缝,找到上次抽出的那块砖。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,边缘有水泥抹过的痕迹,和上次一样,没有人动过。她把手指伸进砖缝,扣住砖的边缘往外拉。砖松动了,她用力拉了一下,砖从墙里抽了出来。砖洞里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指伸进洞底,摸到了,不是砖的粗糙,是金属的冰凉。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,薄薄的,圆形的,像一枚硬币,但比硬币大。她用指甲抠住边缘往外拉。金属圆筒从砖缝里滑出来,筒身布满了铜绿,铜绿是绿色的,绿得发黑,在手电筒的光柱下反着暗淡的光。她把它托在掌心里,沉甸甸的,比看起来重。
圆筒的盖子拧不开,锈住了。厉砚清接过去,用钥匙插进盖子的缝隙里撬了一下,盖子松动了一点,再撬一下,开了。里面是一卷胶片,卷得很紧,用黑色的塑料轴芯固定着,轴芯的边缘有裂纹,裂纹不深,但很长,从轴芯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。胶片没有发霉,保存完好,周文昌在胶片盒里放了一小包干燥剂,干燥剂已经硬化了,捏一下碎成粉末,粉末是灰白色的,在掌心里像一小撮骨灰。姜念把胶片取出来,对着手电筒的光看,能看到底片上密密麻麻的小字,字是反的,但笔画很清楚,在光线下反着暗淡的光。
回到酒店,厉砚清用酒店的暗房冲洗胶片。酒店没有暗房,他在浴室里用红布蒙住窗户,把灯关了。显影液、定影液、放大机,都是国安特工提前准备好的,装在行李箱里,托运过来的。胶片在显影液中慢慢浮现出字迹,周文昌的手写体,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注释,公式很长,从这一行写到下一行,又从下一行写到再下一行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。
乔星的声音从加密电话里传来,带着熬夜熬到很晚之后嗓子眼里会有的那种沙哑。“公式完整。可以编写程序追踪量子纠缠痕迹。医生做过无数次意识转移手术,他的意识一定与多个受体有过纠缠。只要找到这个痕迹,就能定位他的意识核心。”键盘声又响了,嗒嗒嗒的,像机关枪。“给我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医生会发现瑞士是陷阱。我们必须在三天内找到他。”
姜念把那卷胶片装进防水袋,塞进背包最深处。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南京的夜没有星星,云层很厚,月亮在云层后面,只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,像一只没有睡醒的眼睛。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婚戒,戴在无名指上转了半圈。
厉砚清从浴室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叠冲洗好的照片,照片上的人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,皮肤皱巴巴的,颜色发黄。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在姜念身边坐下。姜念拿起第一张照片,从头开始看,一个公式一个公式地看下去。有些符号她认识,有些不认识,但周文昌的字迹很工整,每个符号都写得很清楚,像是在教一个学生,每一笔都交代得很明白。她看完最后一张照片,把照片摞好,放在桌上。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,吹得窗户玻璃嗡嗡响。她把手放在照片上,压在那些公式上面,隔着纸面感觉到笔画的凸起。她把照片收进背包,拉好拉链。
保育箱里周文昌的合成音通过转接线路传来,婴儿的呼吸声很轻,轻得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。“三天。三天后,医生会发现瑞士是陷阱。你们必须在三天内找到他。如果他先找到你们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姜念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枚婚戒,没有戴,握在手心里,铂金圈硌着掌心的肉。窗外的风更大了,吹得窗户玻璃嗡嗡响,窗框在风里嘎吱嘎吱地响。她关了灯,黑暗里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一线光,在墙上画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白线。她把那道白线看了很久,闭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