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踪程序在屏幕上运行了十二个小时。进度条从0走到100，又从100归零，再重新开始。循环往复，像一个人在永不停歇地呼吸。乔星把界面的底色从黑色换成了白色，又从白色换回了黑色。他没有说为什么换，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频率越来越慢，从机关枪变成了心跳。
周文昌的合成音从保育室的线路转接过来，带着婴儿背景中微弱的呼吸声。“程序没有错误。周文昌的算法验证过的，可以信任。”
乔星没有说话，把界面换回了黑色。屏幕上开始跳出数据，一行一行的，速度快到眼睛跟不上。但他能跟上，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，把数据流截停、放大、分析。全球地图上出现了几个光点，分散在美国、欧洲、东南亚。他说那是医生意识转移手术中留下的量子纠缠痕迹。每个光点代表一个曾经被医生做过意识转移的人。那些人的意识里都残留着医生的量子签名。
主光点出现在欧洲。瑞士，阿尔卑斯山区。信号强度是其他光点的数百倍。
乔星放大地图，把卫星图和地形图叠加，定位在一栋建筑上。建筑坐落在山坳里，周围是针叶林，卫星图上只能看到灰色的屋顶和一条白色的路。注册信息是“私人疗养院”，阿尔卑斯健康中心。王队长提供的情报显示，这个诊所表面上接待富豪做抗衰老治疗，实际上是医生进行意识转移手术的实验室。里面可能有多具“备用身体”。建筑有地下三层，总面积超过卫星图显示的规模，地下有独立的供电系统和网络连接。
乔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，沙哑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诊所的能源消耗数据显示，地下设施的用电量是地面建筑的六倍。大部分用于冷却系统。里面有一台量子计算机。医生的意识核心不在任何一具身体里，而是存储在那台计算机中。他通过远程操作控制多具身体，同时进行多项手术。把自己变成了数字意识，和姜若水一样。”
姜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屏幕前，看着卫星图上那个灰色的屋顶。针叶林在风里模糊成一片暗绿色的绒毯，屋顶的烟囱冒着白烟，很细，在阿尔卑斯的蓝色天空里几乎看不见。
“不一样。”周文昌的合成音响起，比平时快。“姜若水是完全数字化，失去了人性和感情。医生保留了自己的人格，但分裂成了多个副本。每个副本独立行动，但有同一个核心。只要摧毁那台量子计算机，他的所有副本都会失去意识。”
王队长的电话在乔星说完后接进来。“这次我派一支突击队跟你去。医生有武装护卫，你们两个人去是送死。”
姜念从屏幕上移开目光。“可以。”
三天后，姜念、厉砚清和王队长乘坐军机飞往瑞士。突击队十个人，全副武装。飞机上，姜念靠着舷窗看着云层在机翼下翻涌。厉砚清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乔星打印的诊所结构图，用红笔标注了地下三层的每一个房间。
“量子计算机在地下三层最深处，冷却系统在旁边。切断冷却，计算机会过热停机。但医生有备用冷却，所以必须物理摧毁。”他把红笔收回口袋。
“用什么摧毁？”
“C4。”厉砚清看着她的眼睛，“你负责放炸药，我掩护。”
姜念把目光移回舷窗。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云层下面若隐若现，白色的，刺目。
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。王队长联系了瑞士警方，对方同意配合行动，但不直接参与。三辆黑色SUV停在机场停车场，钥匙在手套箱里。姜念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坐进去，厉砚清坐副驾驶。突击队的车跟在后面。
车队驶上高速公路，往南。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清晰。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“因特拉肯”，距离七十二公里。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他提前黑入了诊所的安保系统。“大部分监控已关闭。还剩几个独立供电的摄像头，我进不去。你们要注意那些死角。”
姜念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婚戒，戴在无名指上，转了半圈。车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，从丘陵变成了山地。针叶林越来越密，路越来越窄。
“前方两公里，右转。”乔星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厉砚清打了右转灯，车子拐进一条小路。路面是碎石铺的，车轮碾上去沙沙响。路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刮着车身。诊所的灰色屋顶在树梢后面露出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大。
姜念把手按在车门把手上。车在离诊所三百米的地方停下来。突击队从后车下来，分散到树林里。厉砚清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两把手枪，一把递给姜念，一把自己插在腰后，又从后备箱取出一个背包，里面是C4炸药和雷管。他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，拉好拉链背在肩上。
“准备好了？”他看着姜念。
姜念把枪插在腰后，外套放下来盖住。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婚戒，看了很久，戴在无名指上，转了半圈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从树林里向诊所靠近。雪很深，踩下去没到小腿。姜念的靴子陷进雪里，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。厉砚清走在前面，踩出脚印，她沿着他的脚印走，省力一些。诊所的外墙是灰色的石头，窗户不大，窗帘拉着。正门的台阶上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，腰间鼓鼓囊囊。厉砚清蹲在树后，从腰间抽出枪。
“麻醉弹。不要开枪，不要出声。”姜念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烟雾弹，拔掉保险销，扔向正门。
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。黑衣人在烟雾中咳嗽，看不清方向。厉砚清冲上去，枪托砸在第一个人的后脑勺，那人软倒。第二个人转身想跑，被姜念绊倒，头撞在台阶上。姜念用扎带绑住他们的手，厉砚清拉开门。
诊所大厅空无一人。前台电脑的屏幕亮着，显示着监控画面。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。“独立供电的摄像头在二楼走廊和地下室入口。你们绕开那些区域。”
他们从侧面的消防通道下到地下室。楼梯很窄，只容一人通过。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，没有装饰，只有应急灯每隔几米亮着，橘黄色的光。地下三层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，门上没有把手，只有一个数字键盘。厉砚清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切割器，用吸盘固定在门板上。切割器的刀片旋转起来，发出尖锐的啸叫，金属粉末飞溅。三分钟后，他切出了一个方形的开口，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。
里面是量子计算机。
机器占据了整个房间，比源程序的核心处理器大得多。机柜排列整齐，指示灯在闪烁。冷却系统的管道从天花板垂下来，连接着机器的顶部。姜念从背包里拿出C4炸药，撕开双面胶，贴在机器的关键节点上——电源、散热、存储阵列。雷管插进去，导线连在一起。
放完炸药，她退到门口，从口袋里拿出引爆器，红色的按钮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从切割口钻出去。跑上楼梯，跑过走廊，跑出大厅，跑进针叶林。突击队已经在林间空地上等着了。姜念蹲在一棵松树后面，看着诊所的灰色屋顶。她按下了引爆器。
闷响从地下传来。不是爆炸，是像打雷一样的声音，从地底往上传。建筑摇晃了一下，烟尘从窗户里涌出来。灰色的烟在蓝色的天空里慢慢升起来，被风吹散了。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喘。“量子计算机的信号消失了。所有副本失去连接。诊所的备用电源也断了。医生死了吗？我不知道。他没有备份身体。”
姜念站在原地，手还在抖。她把手插进口袋，握住了那枚婚戒，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“回去吧。”厉砚清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，空荡荡的，炸药已经用完了。突击队陆续上车，引擎发动，车队沿着碎石路往外开。后视镜里，诊所的灰色屋顶越来越远，烟还在冒，细细的，在阿尔卑斯的蓝色天空里几乎看不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