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姜念蹲在针叶林的边缘，夜视镜里的世界是绿色的，诊所的灰色屋顶在树梢后面若隐若现。突击队分三路，从东、西、北三个方向同时靠近。厉砚清在她前面，俯身跑过开阔地，在一棵松树后面停下来，半跪着，枪口对准诊所的侧门。姜念跟上去，蹲在他旁边，从腰间抽出手枪。
“狙击手就位。东侧安全。”耳机里传来突击队长的声音。
“西侧安全。”
“北侧安全。”
厉砚清从树后站起来，快步跑到侧门边。门是木制的，漆皮剥落，锁是老式的弹子锁。他用万能钥匙捅了两下，锁芯转动。门开了，铰链没有声音。里面是一条窄走廊，墙壁刷着白色乳胶漆，地面铺着灰色地砖。应急灯每隔几米亮一盏，橘黄色的光，很暗。
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尽头的消防通道。楼梯很窄，只容一人通过。越往下走，空气越冷。墙壁从白色变成了灰色混凝土，没有装饰。地下二层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，门上没有窗户，只有编号。M01，M02，M03。姜念推开了M07的门。房间不大，十平米左右，中央是一张金属床。床上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白布。她掀开白布——一个中年男人，皮肤灰白，眼睛紧闭，鼻子里插着管子，连着床边的心电监护。监护仪亮着，屏幕上有波形，心跳很慢。
“都是昏迷的人。二十多具这样的身体。”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带着一丝颤抖。
姜念把白布盖回去，退到走廊。每个房间都躺着一个人，男女都有，年龄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不等。他们的共同点是——后颈都有一枚芯片，和她曾经有过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三个医生副本从走廊的不同方向出现。他们都穿着白大褂，戴着金丝眼镜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们同时开口，声音同步，像一个人的回声。
“姜念，你找到我了。但你毁不掉核心。”
突击队的枪声响了。子弹击中副本的身体，白大褂上绽开一个个黑洞。副本倒在地上，没有血，没有呻吟，只是倒下了。他们的眼睛还睁着，瞳孔散大，嘴角还带着那点笑意。姜念蹲下来，摸了摸其中一个的脸。皮肤是凉的，但不是尸体的凉，是人造材料的凉。硅胶下面有金属骨架。
“生化机器人。不是真人。”厉砚清把其中一个的眼镜摘下来，镜片碎了。
乔星的声音再次响起。“地下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发热源。温度异常，应该是量子计算机的冷却系统。液氮。”
楼梯继续往下。地下三层比上面两层都大，穹顶很高，空气很冷，呼出的白气在应急灯的光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。量子计算机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，两人高，浸泡在一个透明的液氮罐里。罐体结了一层白霜，内部的设备指示灯在霜里透出微弱的蓝光。数百根光纤从计算机底部延伸出来，穿过墙壁，通向各个病房。
计算机的屏幕亮了。医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，不是副本的脸，是更年轻的版本，四十岁左右，头发是黑的，没有皱纹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，平静。
“姜念，如果你毁掉这台计算机，所有备用身体都会死亡。那里面有二十个无辜的人，他们是被我绑架的，但他们的意识还活着。你杀了他们，就是杀人犯。”
姜念的手在发抖。她放下了引爆器。
厉砚清抓住她的手腕。“他在骗你。那些身体里没有意识，只是空壳。”
周文昌的合成音从耳机里传来，带着保育箱里婴儿背景中微弱的呼吸声。“他说的是真的。那些身体里确实有意识残片，但已经无法恢复了。他们的大脑被医生破坏了。保留他们只是增加你的负罪感。”
姜念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里的引爆器。红色的按钮在应急灯的黄光里发暗。她闭上眼睛。
“关机吧。他们回不来了。你关掉计算机，至少不会再有人受害。这是你能做的唯一正确的事。”
姜念睁开眼睛走到量子计算机前。液氮罐的侧面有一个紧急关机按钮，红色的，很大，写着“EMERGENCY STOP”。她把手按在按钮上，没有按下去。看着屏幕上医生的脸。那张脸还在笑。
“你不敢。”屏幕上的嘴唇在动。
她按了下去。液氮沸腾了，白雾从罐口喷涌而出，模糊了她的视线。计算机的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地熄灭，从底部到顶部，从蓝到黑。走廊里的应急灯灭了，空调停了，心电监护的嘀声停了。整个地下设施陷入黑暗。
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。“医生的意识核心已消失。所有副本失去信号。诊所的备用电源也断了。”
三个医生副本同时倒地。这次是真的倒了，身体的关节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，像断了线的木偶。姜念从他们身边走过，没有低头看。上楼梯的时候，她的腿有点软，厉砚清扶了她一把。她的手很凉，他的手很热。
诊所被移交给瑞士警方。救护车停在门口，红蓝灯在雪地上旋转。担架从地下室里一具一具抬出来，盖着白布。雪还在下，雪花落在白布上，很快就化了。姜念站在雪地里，看着那些担架。厉砚清站在她身边，握着她的手。
“我杀了二十个人。”她的声音很小。
“你没有。他们早就死了。你只是关掉了维持他们身体的机器。”厉砚清把她的手握得更紧。
姜念靠在他肩上，无声地哭了。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雪地上，很快就和雪融为一体。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白光，雪越下越大。
突击队长走过来，敬了个礼。“诊所清理完毕。瑞士警方接管了现场。我们该撤了。”
姜念擦了擦眼泪，直起身。靴子踩在雪地里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。她没有回头。救护车的红蓝灯还在闪，警笛没有开，安静地闪着。车队驶离诊所，沿着盘山路往下走。后视镜里，灰色屋顶的烟囱还在冒烟，细细的，在阿尔卑斯的蓝色天空里几乎看不见。
姜念靠着车窗玻璃，闭上眼睛。玻璃冰凉，贴着她的太阳穴，冷意从皮肤渗进去，一直渗到骨头里。厉砚清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，她没有反应。他的手很热，她的手很凉。车继续往前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