浇花的水管还握在手里，水流从管口涌出来，浇在鞋上。姜念低头看着自己的鞋，白色的帆布鞋，鞋面被水浸湿了，变成深灰色。花架在她手里晃了一下，她扶住了，但膝盖软了，整个人往下滑。水管从手里脱落，在地上扭了几下，水柱乱喷，浇在她腿上、花盆上、地上。厉砚清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，她已经跪在了地上，一只手撑着花架，另一只手扶着额头。水把她裤腿全打湿了，贴在腿上。
“怎么了？”厉砚清蹲下来，把水管关掉，手按在她肩上。
“没事。头晕了一下。”姜念抬起头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发紫。她把手从他肩上拿开，扶着花架站起来，腿还在抖，但站住了。裤腿湿透了，水顺着小腿往下流，灌进鞋里。周文昌在草地上玩积木，正搭一座塔，塔倒了，他重新搭，没注意到这边。
厉砚清扶着她走进屋里，让她坐在沙发上。他去拿毛巾，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湿鞋脱了，赤着脚踩在地毯上。裤腿卷到膝盖，小腿上全是水珠。他蹲下来，用毛巾擦她的脚，从脚踝擦到脚背，从脚背擦到脚趾。她的脚很凉，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。
“去医院。”
“不用。就是低血糖。”
“你的脸色不是低血糖。”厉砚清站起来，把毛巾放在茶几上，从衣架上取下她的外套。她没有再拒绝。
宁城军区总医院的检查做了两个小时。核磁共振、脑电图、抽血。姜念躺在核磁共振仪里，机器发出各种响声。她闭着眼睛，听着那些噪声，觉得它们像某种她听不懂的语言。军医把片子放在灯箱上，用激光笔指着大脑边缘系统的一个小白点。
“不是芯片，是源程序碎片进入她大脑时留下的‘疤痕’。这个疤痕不会致命，但可能会引起偶发性晕厥和记忆闪回。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，只能等它自己慢慢吸收。有些人几年就吸收了，有些人一辈子都有。但不影响正常生活。”
姜念从灯箱上移开目光，看着厉砚清。他手插在口袋里，攥成了拳头。她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拉着他走出诊室。
回家的路上，她开始闪回。不是完整的记忆，是一些碎片。一张脸、一句话、一个动作。坐在副驾驶看车窗外飞掠的杨树，忽然看到了医生的脸。他戴着金丝眼镜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的眼睛告诉我了。”
声音在脑海里响了一下就消失了。她猛地转过头，厉砚清在开车，没有看她。车窗外的风景已经变了，农田变成了住宅区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手在抖。
“医生已经死了。”她自己对自己说。厉砚清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有问，把车开得更稳了。
闪回越来越频繁。吃饭的时候，她看到筷子在水杯里折射出的光，想起了老陈拐杖上那根尖刺的反光。洗澡的时候，水声盖住了一切，她在浴室里多呆很久。厉砚清敲门问还好吗，她说没事。
晚上，周文昌坐在沙发上，姜念给他读绘本。他忽然抬起头，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我能感觉到你大脑里的那个‘疤痕’。它不是死的，它在缓慢生长。军医说它不会致命，但军医的技术看不到它的全貌。它可能会在某个时间点激活，把你的意识拉入一个永久的记忆循环中，让你分不清现实和记忆。就像困在一个醒不来的梦里。”
姜念把绘本合上，放在膝盖上。厉砚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水。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看着姜念和周文昌。
“怎么阻止？”
周文昌低下头看着绘本的封面。沉默了。
“需要找到那个疤痕的源头——医生在你意识里留下的‘种子’。但我现在太小了，能力不够。等我三岁，意识足够强大，也许可以帮你。”
姜念把绘本放在茶几上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的温度适中。她看着日历，周文昌还有两年才到三岁。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撑两年。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次晕厥中再也醒不来。
姜念瞒着厉砚清，开始偷偷记录自己晕厥的频率。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文件，每次晕倒就记一笔。第一次晕倒是在浇花的时候，第二次是在超市里。她正伸手够货架顶层的商品，眼前一黑，膝盖软了。她扶住货架蹲了下去。周围的人围过来问她有没有事。她站起来笑了笑说低血糖。第三次是在深夜去卫生间的时候，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瞬间天旋地转。她扶着墙站了很久才迈出第一步。厉砚清睡着了，没有醒。
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周三次。她把手机里的备忘录加了密码，厉砚清不知道。周文昌知道，但他没有说。他每天早上在姜念醒来之前爬到他们床上，躺在两个人中间，用小手摸着姜念的脸。
“妈妈，你今天会晕吗？”
姜念握住他的手。“不会。妈妈今天不晕。”
今天没有晕。但明天呢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