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晕厥的频率从每周三次变成了每天一次。每次持续的时间从几秒延长到几分钟。姜念开始避免独自出门,她怕自己在路上倒下去,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没有认识的人。厉砚清把工作都带回家做,在客厅支了一张桌子。周文昌从早教班退了学,由沈若蘅帮他请了家教,在家上课。金毛犬念念趴在姜念脚边,每次她站起来,它就跟着站起来,用鼻子拱她的手。
某天下午,姜念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倒水,走了三步,眼前一黑,整个人往前栽。念念叫了一声,厉砚清从桌边冲过来没接住,她的头磕在茶几边缘,额角肿了一块。这次晕厥持续了将近十分钟。她醒来的时候看到厉砚清的脸,离得很近,眼眶红红的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手在抖。
“多长时间?”
“十一分钟。”厉砚清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。
军医的加急报告在晚上发到了厉砚清的手机上。脑部的疤痕在扩大,压迫记忆中枢。如果不干预,她可能会陷入永久昏迷。厉砚清把报告看完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周文昌从自己的小床上爬下来,光着脚走到客厅。他扶着墙壁走得很稳,已经不需要人扶了。他走到姜念面前,小手搭在她手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让我加速成长。用药物刺激我的身体发育,让我在六个月内达到三岁的意识水平。这样我就能帮她清理疤痕。”他睁开眼睛,看着厉砚清。
厉砚清从桌边站起来。“加速成长会缩短你的寿命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她是我唯一的家人。”周文昌的声音还带着婴儿的奶气,但句子已经说得和成年人一样流畅了。
姜念从沙发上坐起来,把周文昌的手从自己手上拿开,握在掌心里。“不行。”
“妈妈——”
“你的命也是命。我不会用你的寿命换我的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目光没有躲闪。
乔星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里传来,带着键盘声的背景。“还有一个方案。德国有个科学家研究出了一种‘意识镜像’技术,可以用外部设备复制一个人的意识,然后在虚拟空间中‘清理’疤痕,再传回去。成功率只有三成。费舍尔教授,世界顶尖的脑科学专家。我联系他了,他愿意接诊。”
姜念把周文昌抱起来放在沙发上。“选乔星的方案。”
周文昌哭了。婴儿的哭和成人的哭不一样,没有眼泪,只是声音。他哭得很响,整个客厅都是他的哭声。
“你总是这样,保护别人,不保护自己。”他用拳头揉眼睛。
姜念把他拉过来抱在怀里。“你还小。等你长大了,我接受你的保护。”
飞机降落在柏林泰格尔机场的时候,天正在下雨。雨不大,细细的,打在舷窗上。费舍尔教授的研究所在柏林自由大学旁边,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,门牌上写着“意识科学中心”。教授本人比照片上老很多,头发几乎全白了,但背很直,握手很有力。他看着姜念的脑部扫描,放大那个小白点。
“你的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。疤痕已经压迫到海马体了。”他把扫描图从灯箱上取下来,放在桌上。
“成功率有多少?”厉砚清站在姜念身后。
“意识镜像需要你完全放松,我会把你的意识复制到虚拟空间中,然后由AI助手清理疤痕。在这个过程中,你的意识会暂时与身体分离,有1%的概率无法回来。不是手术失败,是意识在传输过程中消散。”费舍尔教授看着姜念。“1%的概率说高不高。但如果落在你身上,就是全部。”
“做。”
柏林的夜比宁城安静。酒店房间的窗户对着一条小巷,路灯橘黄。姜念坐在床边,厉砚清从浴室出来,头发还没干,用毛巾擦着。他看到她坐在那里,手中的毛巾停了。
“如果我醒不过来,帮我照顾周文昌。”
厉砚清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。他抱住她,脸埋在她肩窝里。
“你不会醒不过来的。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姜念的手穿过他的头发。头发还湿着,凉凉的。她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。
窗外的柏林夜空,云层很厚,看不到星星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。他们把灯关了,躺在床上,面对着面。厉砚清的手握着她的手,十指交握,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。
“你怕吗?”他的声音很轻,屋子里很安静。
“怕。但更怕一辈子活在闪回里。”姜念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等你醒了,我们去旅行。不带周文昌,不带狗,就我们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你想去哪就去哪。”
“南极。想看企鹅。”
“好。南极。看企鹅。”
窗外的路灯灭了,天快亮了。姜念闭上眼睛,听到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不快不慢。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