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的无影灯亮着,白得刺眼。姜念躺在手术台上,头上戴着脑电波帽,帽子上连着的线缆垂到地上,像一根很粗很长的辫子。费舍尔教授站在操作台前,盯着显示器上跳动的波形。厉砚清站在等候室里,隔着玻璃看着姜念的脸。她的手垂在床边,手指微微蜷着。
“启动。”费舍尔教授按下按钮。
屏幕上的波形分成了两个——一个是姜念的原意识,一个是复制品。两条波形在屏幕上并行跳动,频率完全一样。教授说:“复制完成。现在开始清理原意识中的疤痕。复制品作为备份。”
姜念的意识在虚拟空间中睁开眼。她站在一座巨大的图书馆里,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,一眼望不到头。每一排书架上整齐排列着书籍,书脊上写着字的颜色有的深有的浅。她看到了一本红色封面的书,书脊上写着“第一世”。她没有去拿,沿着书架往前走。她在找那个东西——黑色漩涡。它在一个角落,吞噬着书架上一排排的书。书被吸进漩涡里,纸页四散飞溅。她跑过去,伸手去抓被吸走的书。手指穿过了纸页,什么也抓不住。黑色漩涡感知到了她的靠近,停止了吞噬。它开始变形,从漩涡变成了一个人形。黑色的人形,没有五官,只有轮廓。轮廓慢慢清晰起来。
医生的脸。
它看着姜念。“你以为能消灭我?我是你的一部分。你杀了我,就是杀了你自己。”
“你不是我。你是寄生在我身上的伤疤。”姜念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抓住了黑色人形的手臂。手指陷进黑色的雾气里,凉的,像握着一把冰。她用力往外拉,黑色人形的脚钉在地上纹丝不动。它低下头看着她的手,又抬起头看着她的脸。“我是你。你是你。我们分不开。”姜念没有松手。她蹲下来,把膝盖顶在黑色人形的腿上,用肩膀抵住它的胸口,往前推。黑色人形后退了一步,很快又站稳了。它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,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黑色雾气沿着她的手腕往上蔓延,像藤蔓缠住她的手臂。凉意变成了刺痛。
现实中心率飙升到一百八十。监控仪的警报响了,红色的数字在跳动。厉砚清从等候室冲出来,跑到手术室门口,推门。门锁着,他拍了几下玻璃。
费舍尔教授没有回头。“她快成功了。别进来。”
姜念在虚拟空间中感觉到手臂上的刺痛。她没有退缩,把另一只手也伸进了黑色人形体内,抓住了它的核心。一块冰凉的、像石头一样的东西。她握住了它,用力往外拔。黑色人形开始变形,从人形退化成漩涡,从漩涡退化成一条黑色的线。她把那条线从自己身体里抽了出来,像从伤口里拔出一根很长的刺。线的末端连着碎片,在她的意识里扎根了很多年。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有一个很小的洞,没有流血。
图书馆安静了。书架被吞噬的书一本一本回到了原位,书脊上的字重新清晰起来。
现实中,她的心率慢慢降了下来。费舍尔教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“疤痕已清理。现在把备份意识传回大脑。”
图书馆里开始变亮,光线从四面八方涌进来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透明的,能看到后面的书架。她在消散,不是痛苦,是像水融入水的那种消散。闭上眼睛之前,她看到了最后一本书——《第十世》。
宁城的保育箱里,周文昌用自己的合成音祈祷。他闭着眼睛,嘴唇在动。
“妈妈,回来。”
屏幕上的复制品波形与原意识波形重合了。两条线变成了一条,平稳地跳动。姜念的眼皮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,缓缓睁开。
无影灯的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她偏过头,看到玻璃窗外站着一个人。他穿着深色的衣服,手按在玻璃上,眼眶红红的,嘴唇在哆嗦。她看着那张脸,很陌生。她试图在记忆里搜索这个人,没有结果。但他看到她醒了之后那种表情——不是高兴,是一种从悬崖边被拉回来之后的、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庆幸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“你是谁?”
厉砚清愣住了。手从玻璃上滑下来垂在身侧。他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费舍尔教授从操作台前走过来,拿起手电筒照了照姜念的瞳孔。“手术成功了,疤痕已清理。但清除最近三年的记忆。她不记得你,不记得周文昌,不记得任何关于机器的事。她只记得自己和沈家的关系,以及之前的前世。”
姜念靠在病床上手里翻着厉砚清递过来的照片。一张是她和他的合影,背景是沈氏大楼的天台。她穿着白色套装,他穿着西装,两个人站在栏杆边,风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很自然。她不记得这个人,但她看着他的脸,觉得心里很暖。那种暖不是从照片里传来的,是从身体里自己涌出来的。
“我不记得你们。但我看着你的脸,觉得心里很暖。也许这就是缘分。”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日期,字迹不是她的。
厉砚清坐在病床边,手里还拿着厚厚一沓照片。他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,低着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,很快又干了。他抬起头,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。
“没关系。我可以重新追你。”
姜念把照片翻过来,又看了一眼他的脸。鼻子、眼睛、眉骨、嘴唇。她把照片放在床边,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。
“那你要排队。我现在是单身。”她把水杯放下,看着窗外。柏林的天空很蓝,云很少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床单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。
厉砚清站起来,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。阳光涌进来刺得姜念眯了一下眼睛。她用手挡住光,从指缝间看到他站在阳光里,轮廓被光勾成一道金边。风吹起他的头发。她把手放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“厉砚清。”
“厉砚清。”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,“好听。”
她从床上坐起来,把被子掀开。脚踩在地板上,凉凉的。她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了一下床沿。厉砚清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,她低头看着他的手,骨节分明。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不知道怎么来的。
厉砚清把手收回去。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柏林在阳光下很安静。远处的教堂尖顶被云层半遮半掩,街上有人在骑自行车,有人牵着狗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姜念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一枚戒指。铂金的,素圈,内侧刻着一串数字。她看不懂那些数字,把戒指翻过来对着阳光看。铂金在光里闪了一下。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,转了半圈。
“这个戒指是我的?”
“是。一直戴在你手上。手术前摘下来的。”
姜念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。不大不小,刚刚好。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铂金圈,觉得舒服。像本来就长在那里一样。把手插进口袋转身看着厉砚清。
“走吧。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周文昌。”
厉砚清愣了一下。“你信我了?”
“不信。但我想看看你说的那个人。一个一岁的孩子会叫妈妈,挺有意思的。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拉开病房的门。走廊里的灯声控的,脚步声亮了一路。
厉砚清跟在她后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