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三点,姜念从梦中惊醒。枕头湿了一片,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。她坐在黑暗中,大口大口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画面还在脑子里转,没有消失——天台上,风很大,一个男人从天台边缘坠落,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,脸朝上,眼睛睁着。她看不清那张脸,但感觉到了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,感觉到了心跳。那不是她的梦,是她的记忆。
厉砚清推门进来,没有开灯,直接走到床边坐下,手搭在她肩上。她抓住他的手,指甲陷进他手背的皮肉里。
“我看到有人掉下去了。他是谁?”
“老陈。你已经不记得了。”厉砚清的声音很轻。
“老陈是谁?”
“一个想要你身体的人。后来他从天台上掉下去了。你救他,他松手了。”
姜念松开他的手,把被子拉到下巴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,白色的,在月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。
“我不记得。但我感觉很疼。不是身体疼,是心里。”
厉砚清没有再说话,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。她的手很凉,他的手很热。窗外的月光移到了衣柜上。
第二天白天,姜念在厨房倒水。水壶很重,她两只手端着。热水从壶嘴流进杯子,水蒸气模糊了她的视线。画面突然冲进来,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下播放键。她看到了一个婴儿躺在保育箱里,透明的箱子,淡黄色的液体。婴儿很小,皮肤皱巴巴的,闭着眼睛。她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婴儿,手贴在玻璃上。她认出了那个婴儿。
杯子从手里滑落,摔在地上,碎了。水溅了一地。
厉砚清从客厅跑进来,看到地上的碎玻璃和水,把她拉到一边。周文昌从厨房门口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那个塑料环。
姜念蹲下来,看着周文昌。“你是不是在保育箱里待过?”
周文昌把塑料环放在地上,走到她面前。“是的。你每周都来看我。你每次都把手贴在玻璃上,说快点长大。”
姜念伸出手,手掌贴在周文昌的脸颊上。他的脸很小。她把手指收回来。
“你的记忆没有完全消失,只是被封存了。我可以帮你慢慢解封。但过程可能会很痛苦。”周文昌用合成音说,语气比他年龄成熟得多。
姜念从地上站起来,把碎玻璃用脚拨到一边。“我不怕。我想记起来。”
乔星寄来的脑电波记录仪在第三天到了。是一个黑色的头带,上面嵌着几个传感器。姜念每天睡觉的时候戴着,记录闪回时的脑电波数据。乔星在远程分析那些数据,把结果发给周文昌。周文昌再根据波形帮她确定记忆碎片的脑区位置。
第一周的数据显示,碎片分布在不同的脑区,彼此之间没有连接。乔星说需要按顺序重新连接,但强行连接可能会造成记忆混乱。自然恢复是最好的方式。
每次闪回后,厉砚清都陪着她。他从来不问她记起了什么。他给她倒水,把被子盖好。有时候她闪回后很累,不想说话,他就坐在床边看书,书页翻得很轻。有时候她闪回后很害怕,会抓着他的手不放,他就让她抓着,直到她睡着。
“你对我真好。”那天晚上,姜念靠在床头,厉砚清把热水袋放在她脚边。
“因为我对你的好,你已经忘了。但没关系,我可以再对你好一次。”他把热水袋的位置调整了一下,用被子盖好。
姜念看着他的脸,灯光的阴影把他的五官刻得很深。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下巴,有胡茬,扎手。
“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你?”
“是。你很喜欢我。我也很喜欢你。”
“那我现在可以喜欢你吗?”
厉砚清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“你随时都可以喜欢我。不用经过我的同意。”
一周后,闪回的频率从每天一两次变成了每天三四次。姜念开始能连续回忆几分钟的画面,不再是碎片,是连续的片段。她看到自己在沈氏大楼的办公室里批文件,看到自己在花店里插花,看到自己在北山别墅的地下室里跑步。画面里的厉砚清总是模糊的,她能看到他的轮廓、他的衣服、他的动作,但五官像被水泡过的照片,模糊一片。
“我看不清你的脸。不管我怎么努力,你的脸都是模糊的。”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
厉砚清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盘子里,推到她面前,没有看她。
周文昌从地毯上抬起头,用合成音说:“手术清理疤痕的时候,为了避免痛苦记忆的冲击,系统刻意模糊了与厉砚清相关的记忆。因为那段记忆与痛苦关联太深。”
姜念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。很甜,汁水在嘴里炸开。她又拿了一瓣递给厉砚清,他接过去。
“那段记忆为什么痛苦?”
厉砚清把橘子咽下去。“因为你差点死了。很多次。每一次都是我亲眼看着你倒下去。”他没有看她,低下头,把手里剩下的橘子瓣塞进嘴里。
姜念没有说话,把盘子里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了。金毛犬念念从门口走过来,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。她摸了摸它的耳朵。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客厅染成了橘红色。周文昌在地毯上搭积木,搭了一座塔,塔倒了,他重新搭。积木倒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脆,一块一块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。
姜念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上。橘红色的光被挡在外面,客厅暗了下来。厉砚清起身去开灯,她拦住他。
“别开。我想待一会。”
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一阵,家具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。周文昌在地毯上睡着了,积木散了一地,厉砚清走过去把他抱起来,放进婴儿床里。他的动作很轻,周文昌没有醒。他走回来,站在姜念身边。两个人的影子在窗帘上,两个重叠在一起的黑色轮廓。
“我以前怎么叫你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念念。”
“念念。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觉得耳熟,但想不起来是谁叫过她。“你以后叫我念念吧。也许叫着叫着,我就想起来了。”
厉砚清的手在垂在她身侧,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抬起来。她自己握住了他的手。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他没有说话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