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把乔星、沈若蘅、周文昌的脸在脑海里过了一遍。每个人的五官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,连沈若蘅眼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记得。她又把厉砚清的脸调出来,像一张对焦失败的底片。轮廓在,头发的颜色、眉毛的浓淡、嘴唇的形状都知道,但五官拼在一起后的整体印象消失了。就像有人把一张脸的全部像素打散,重新排列成另一张图。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厉砚清,他的脸就在她眼前,她的眼睛看得见他,记忆却拒绝保存他。她在纸上画了他的脸,画完看着纸上的素描,鼻子歪了,眼睛一大一小。
“你是不是在手术中被删除了?”
厉砚清坐在她对面,把素描纸转过来看了一眼。“也许是。”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费舍尔教授的电话,开了免提。
费舍尔教授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,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细微延迟。“手术的AI判断,与厉砚清相关的记忆是导致你大脑疤痕的主要压力源。为了保护你,AI模糊了那些记忆。不是永久性的,但需要时间恢复。可能需要几个月,也可能几年。”
姜念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,对着话筒。“所以我的大脑觉得他是‘危险’的?”
“不是你的大脑。是AI的错误判断。它只根据数据做决策,不理解人的感情。”费舍尔教授的声音里有一丝歉意。
电话挂了。姜念把手机放回桌上。厉砚清低下了头。姜念拉起他的手,放在自己脸上。他的手指很凉,骨节分明,放在她颧骨上的位置微微发抖。“那我要重新认识你。让你变得不危险。”
周文昌从地毯上抬起头。“妈妈,你可以用别的感官记住他。不看他的脸,听他的声音、记住他的温度、他的气味。这些记忆不会被模糊。”
姜念觉得有道理,开始用心感受厉砚清的存在。早晨他的脚步声总是很重,从卧室走到厨房,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。煎蛋的油声,抽油烟机的轰鸣,咖啡机磨豆子的声音。他煮好咖啡后会先给自己倒一杯,喝完了才给她倒。她喜欢喝温的,太烫的喝不下,太凉的觉得苦。他倒好咖啡后会放在餐桌上凉一凉,等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温度刚好。
乔星分析了手术日志,电话打来的时候姜念正在院子里浇花。她把水管关了,蹲在花丛边,水从管口滴下来,滴在鞋上。
“AI模糊的不是厉砚清的脸,而是与他相关的所有视觉信息。但听觉、触觉、嗅觉信息是完整的。你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记住他。”
姜念摘下一片枯叶,捏在手里。“那我就当自己是一个盲人,重新‘看见’他。”
挂断电话后姜念走进屋里。厉砚清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开着,水流冲在盘子上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肩膀很宽,腰很窄,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,系着围裙。她闭上眼睛。
“你说话。我要记住你的声音。”
水龙头关了。水池里滴水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。
“我爱你。”厉砚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,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姜念睁开眼睛。“说点别的。”
厉砚清转过身,靠在灶台边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干。“你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毛衣。是去年冬天我们在商场买的。你选了很久,最后选了这件,说蓝色显白。”
姜念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毛衣。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,但穿得很舒服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你昨天吃火锅的时候把辣汤溅到白衬衫上了。我搓了半个小时才洗掉。”
姜念笑了。“我这么邋遢吗?”
“你不邋遢。你只是吃火锅的时候太专注。你专注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姜念又闭上眼睛。她想象他说话的样子,嘴唇的开合,下颌的运动。虽然看不见,但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空气的震动。她记住了那种震动的频率。
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客厅的地板晒得发烫。金毛犬念念趴在地板上晒太阳,肚皮贴着地砖,舌头伸出来喘气。周文昌在搭积木,垒到很高的时候塔倒了,积木滚到沙发底下。他趴下去够,够不着,厉砚清过来帮他拿。
姜念坐在沙发上看着他。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沙发底下,手臂很长,够到积木了,拿出来。周文昌接过去继续搭塔,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姜念把他的背影印在脑海里,不是用眼睛。
“你的体温比别人高。”晚上睡觉前,姜念躺在床上。厉砚清坐在床边,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,把被子掀开一个角。
“是吗?”
“你每次靠近我,我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。”她伸手拉住他的手,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。他的手很热,“你手也是热的。”
“我紧张的时候手会凉。”
“那你现在不紧张了?”姜念看着他的脸,但记忆里存不住它,只能用眼睛看,用完了就丢了。但她记住了他的温度、他的声音、他走路时拖鞋啪嗒啪嗒的响声。她把他的手从脸上拿开,放在手心里。
“你以前给我讲过什么故事?”
厉砚清想了想。“没讲过。你不需要故事就能睡着。”
“那我现在需要了。你给我讲一个。”
厉砚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从前有个人,他在一个女孩的帮助下走出了黑暗。后来那个女孩失忆了,忘了他。他很难过。但他没有放弃,他每天陪着她,给她做饭,给她讲以前的事。有一天那个女孩对他说,你的脸我记不住,但我记得你的温度。”
姜念躺在床上,盖着被子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露出脸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女孩睡着了。那个男人关灯,在她额头亲了一下。”
厉砚清伸手关了床头灯。黑暗中,他在她额头亲了一下。嘴唇很热,印在额头上像一枚很小的印章。他离开的时候,温度还在。姜念把被子拉高,露出了眼睛。窗帘的缝隙里有月光,细长的,银白色的,横在天花板上。她盯着那条光。
“你明天早上做什么早餐?”她问。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面条。你上次做的那个。”
“好。面条。”
第二天早上,厨房里传来了锅碗瓢盆的声音。抽油烟机开着,水烧开了,锅盖被蒸汽顶起来,哐当哐当响。姜念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,闭上眼睛。她闻到了葱花爆香的气味,很浓。眼睛闭着的时候,她看到模糊的画面——厨房里一个男人背对着她,在切葱花。他的背影很清晰,肩膀很宽,腰很窄。她在看他的背影。
她没有睁开眼,继续看。他转过身端着碗走到餐桌前放下碗。脸还是模糊的,但她知道他笑了。嘴唇弯起来的那一刻,她感觉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