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站在镜子前,换了一件新裙子。淡蓝色的,棉质,裙摆到小腿。她拉了拉领口,又把袖子卷起来一截。沈若蘅坐在床上,手里还拿着两件备选的。“这件好看。你以前最喜欢穿蓝色。”姜念把裙子放下,换回牛仔裤和白T恤,“不穿裙子了。太刻意。”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白T恤,是新的,还没穿过。穿在身上觉得有点紧,又脱下来换了一件宽松的。
厉砚清站在客厅里,西服是深蓝色的,衬衫是白色的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有点紧。他松了一颗扣子,又系上。乔星的电话打来,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。“你紧张什么?你们又不是第一次约会。”
“她不记得了。所以这是第一次。”
乔星在电话那头笑了。“那你好好表现。别搞砸了。”
厉砚清挂了电话,整理了一下袖口。袖扣是姜念以前送他的,银色的,刻着“L&J”。他一直戴着,从没摘过。姜念从楼梯上走下来,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,头发扎成马尾。她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,鞋带系了两道。没有化妆,嘴唇上涂了一点润唇膏。
“走吧。”
“你以前最爱吃那家的清蒸鲈鱼,每次去都点。你说他家的鱼新鲜,蒸的火候刚好。”厉砚清把菜单翻到第一页。姜念没有看菜单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轮廓她能看清,五官拼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幅模糊的照片。
“你点吧。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。”
厉砚清点了清蒸鲈鱼、糖醋排骨、炒时蔬和一碗米饭。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。姜念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停下筷子。
“这个味道很熟悉。”
“你以前每周都来。”
姜念又夹了一块鱼肉,把筷子放下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刚好入口的温度。她看了一眼厉砚清,他正在给她剥虾。虾壳剥得很干净,虾肉放在碟子里,推到她面前。
“那以后也每周来。”她把虾肉吃了。
沈若蘅把日记本递给厉砚清的时候,表情郑重。“这是她的日记。从你们认识第一天开始写的。你看完就知道她喜欢什么了。”日记本是淡蓝色的,硬壳,边角磨损。厉砚清翻开第一页。姜念的字迹,圆润,最后一笔往上挑。
“今天认识了一个人,他叫厉砚清。他不爱说话,但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他一页一页地翻,看到自己给姜念系鞋带的记录,看到姜念写他做饭时切到手指,看到她写“今天和他吵架了,原因是我忘了带钥匙,在门口等了他很久。他回来的时候急得满头大汗,我一下子就不气了”。合上日记本,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。没有眼泪,只是眼眶红了。
第二天他带姜念去城郊的花圃。不是花店,是种花的地方。大棚里种满了雏菊,白色、粉色、黄色,一垄一垄的。姜念蹲下来,闻了闻雏菊的味道。很淡,像青草混着露水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雏菊?”
厉砚清把日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,翻开其中一页。页面上夹着一朵压干的雏菊,花瓣已经透明了,但形状还完整。“你日记里写的。”姜念把日记本接过去,合上抱在怀里。她站在花圃里,周围都是雏菊,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晚上回家后,姜念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台灯下翻看日记。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。她看到自己记录的那些琐碎的日常——和厉砚清一起看星星、一起做饭、一起吵架又和好。她看到他给她系鞋带的画面,看到他做饭时切到手指,看到她写“今天和他吵架了,原因是我忘了带钥匙,在门口等了他很久。他回来的时候急得满头大汗,我一下子就不气了”。眼泪掉下来,滴在纸页上,把字迹洇开了一小团。她用纸巾吸干,把日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。
出门的时候,厉砚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他看到她眼圈红了,站起来。
“我以前很爱你。”
“现在呢?”他的手垂在身侧。
“现在还不知道。但我觉得快了。”
周文昌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,看着客厅的方向。沈若蘅从厨房端了一碗水果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他看着沈若蘅。
“妈妈的笑容变多了。她以前眼睛里总有阴影,现在没有了。”
沈若蘅把水果盘推到周文昌面前,他够不着,她叉了一块苹果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
“因为那些让她痛苦的记忆被删除了。她现在是一个全新的人。全新的她,可以重新选择。”
晚上,院子里的草地上铺了一条毯子。姜念坐在毯子上,厉砚清坐在她旁边。金毛犬念念趴在毯子边缘,头枕在姜念的腿上。星星很多,夜风吹过花园,百合花轻轻晃。姜念靠在他肩上。
“我不记得以前的事。但我觉得这样很好。没有负担地重新爱一个人。”
厉砚清的手搭在她肩上,手指微微收紧。“那你要不要试试看?”
“试什么?”姜念抬头看着他,他的脸在月光下模糊,轮廓勾着一道银白色的边。
“试试重新爱上我。”
姜念低下头,把脸埋在他肩窝里。“已经在试了。”
念念从地上站起来,摇着尾巴钻到两个人中间。姜念笑着拍了拍它的头,它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。周文昌趴在卧室的窗台上,隔着玻璃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。
沈若蘅站在他身后。“该睡觉了。”
“再看一会儿。”
沈若蘅在床边坐下,把被子掀开。周文昌从窗台上爬下来,钻进被窝里。
夜空中的星星又多又亮。姜念靠着厉砚清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风吹过花园,百合花轻轻晃。她闻到了厉砚清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,薰衣草味的,很淡。他的体温比正常人高,靠在他身边像靠着一个小火炉。
“你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你太热了。”
“那我离远一点。”
“不用。我喜欢热。”
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。她的手从毯子上抬起来,搭在他手背上。
“我以前给你写过情书吗?”她问。
“写过。你生日的时候写了一张卡片,上面写着‘今天的你比昨天更好看’。”
“你回了吗?”
“回了。我说‘你每天都说我好看,我会骄傲的’。”
厉砚清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,她的手不凉了。远处城市的灯光铺成一片金色的网。
“明天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你想做什么都行。”
“那就什么都不做。在家发呆。”
厉砚清笑了。“好。发呆。”风吹过,云层遮住了月亮。一颗流星从西北方向滑过天空,很短。
“你许愿了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来不及。你呢?”
“我许了。但我不能告诉你,说了就不灵了。”姜念把他的手翻过来,看着他的掌纹。生命线很长,智慧线分叉,感情线末端有一道很小的中断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中断处。
“这是怎么弄的?”
“你以前也问过。我说是切菜切的。”
“骗人。这明明是刀伤。”
“你以前也说过一样的话。”
姜念把他的手放回毯子上。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说‘你以前也说过’。好像我永远在重复自己。”
厉砚清看着她的侧脸,睫毛很长,鼻梁很直,嘴唇微微翘起。
“因为你以前说过的话,我都记得。”
姜念没有回答,把脸靠在他肩上。夜风吹过花园,百合花的花瓣落了一片,飘在草地上,白色的,在月光下几乎透明。花园的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,照着那一片片飘落的花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