闪回在试穿婚纱后的那个晚上变得不再可控。姜念刚躺下闭上眼睛，画面就涌进来了。不是碎片，是完整的、连续的、带着气味和温度的片段。她看到了母亲孙映雪，站在老宅的厨房里煮面，锅里的水开了，蒸汽模糊了她的脸。她伸手去碰，画面碎了，又拼成了另一个。她站在沈氏大楼的天台上，风很大，顾衍之站在她身后，手贴着她的后背。她感觉到了那股推力，身体往前倾，栏杆在腰间。她没有坠落，画面停在了那里。
她睁开眼睛，大口大口喘气。
厉砚清从隔壁房间跑过来，蹲在她面前。他握着她的手，她的手在抖，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。
“又闪回了？”
姜念点头。“我看到了我妈。她在煮面。我还看到了顾衍之。”她抓住厉砚清的手腕。“他推了我。从三十七楼。”
厉砚清把她拉进怀里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，听到他的心跳。
周文昌的合成音从婴儿床的方向传来。“你的记忆正在重新连接。不要抗拒，让它们进来。我会帮你整合。”
姜念闭上眼睛。这一次她没有抗拒。记忆涌进来了，不是碎片，是一整条河流。她看到了第一世的自己，穿着红色的嫁衣，坐在花轿里，轿帘被风吹起一角，她看到了厉砚清的脸，年轻的、没有皱纹的、站在花轿外面看着她。第二世，她穿着白大褂，在急诊室里抢救病人，灯光很亮，监护仪在响。第三世，她站在孤儿院的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旧书包。她看到了每一个自己，每一世的死亡、每一次的重生。她看到了厉砚清在每一世里都在她身边，以不同的身份、不同的面孔。她记起了他第一世做的那碗炒河粉，他把牛肉都夹到她碗里了。
眼泪从紧闭的眼皮下渗出来。
费舍尔教授的电话打了进来，乔星从隔壁房间拿来手机。免提开着，教授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，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细微延迟。“手术时AI认为厉砚清相关的记忆是‘压力源’，但那是错误的判断。那些记忆其实是你的‘锚点’——你回归现实的关键。情感越强烈，恢复得越快。婚礼的刺激触发了恢复程序。”
姜念握着厉砚清的手，睁开眼睛看着他。他的脸——以前总是模糊的、像对焦失败的底片——现在清晰了。她看到了他眉毛的弧度、鼻梁的高度、嘴唇的厚薄、眼睛的颜色。深棕色的，很亮。
“我记得你了。全部。”
厉砚清的眼泪掉下来了，滴在她的手背上。
恢复的记忆让她精疲力竭。她睡了一整天，从傍晚睡到第二天清晨。
醒来的时候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。她从床上坐起来，厉砚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，头靠着墙，手里还握着她的手。她看着他睡着的脸，嘴唇微微张着，眉头皱着。
她伸出手，用手指轻轻抚平他眉头的皱纹。他醒了，睁开眼睛看着她。
“几点了？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“早上七点。婚礼是十点。”
姜念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，掀开被子走下床。她站在窗前拉开窗帘，阳光涌进来，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花园里的白色架子已经扎好了，雏菊和百合在晨光里带着露水。沈若蘅在架子上挂气球，乔星在摆椅子。
“我还是想嫁给你。不是因为以前答应过，是因为我记得你为什么值得。”
厉砚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。“我也是。”
婚纱穿在身上的时候比试穿的时候更合身。也许是因为她记得了。记得沈若蘅陪她挑选时的笑声，记得厉砚清说不喜欢拖尾太长会踩到，记得沈怀远说白色衬她皮肤。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。镜子是新的，边角没有脱落。镜中的自己清晰，脸上的妆容是沈若蘅一大早帮她化的，只化了淡妆。
她对自己笑了笑。
推开门，沈若蘅站在走廊里，穿着伴娘服，淡蓝色的，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。她上下打量姜念。
“好看。”
“谢谢。”
乔星从楼下跑上来，手里拿着相机，气喘吁吁。“来，拍一张。婚礼前留念。”姜念和沈若蘅在走廊里站在一起，镜头对着她们。姜念的表情自然。
花园里，白色的椅子摆了两排。乔星在调试音响，播放的是姜念以前喜欢的那首曲子。周文昌穿着小西装，坐在学步车上，领结歪了，沈若蘅帮他正了正。沈怀远站在花园入口，手里捧着花。他的西装有些大，最近瘦了。
姜念挽着沈怀远的手臂，走过铺着白色花瓣的小路。花瓣是沈若蘅一大早撒的，撒得很均匀。
厉砚清站在白色架子下面，穿着黑色西装，领带是银灰色的。他的脸很清晰，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眼睛里。她看着他，他看着她。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沈怀远把姜念的手交给厉砚清。“好好对她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乔星在音响那边喊了一声“音乐起”。费舍尔教授电话连线，说了几句祝福，声音带着长途电话的延迟。周文昌用合成音说了一句“祝爸爸妈妈幸福”。金毛犬念念脖子上系着一朵白色雏菊，蹲在姜念脚边。
沈若蘅哭了，哭得很大声。乔星从相机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她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。
姜念看着厉砚清，他的脸清晰。她不需要闭上眼睛就能记住。她的眼睛会把他的脸刻在记忆里。
“我爱你。”她说。
“我也爱你。一直爱你。”厉砚清说。
阳光照在白色架子上，雏菊和百合的影子落在地上。风从花园的另一头吹过来，花瓣飘了几下。
周文昌在学步车里拍手。念念叫了一声。沈若蘅用纸巾擤鼻涕，声音很响。乔星按下了快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