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园的小径铺着白色的花瓣,沈若蘅撒了两遍,撒得很均匀。周文昌坐在学步车里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装满了花瓣。乔星把他从学步车里抱出来,让他自己走。他走得很稳,一手抓着篮子的提手,一手保持着平衡。花瓣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,一路走一路撒。
沈怀远穿着灰色中山装,站在花园入口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但腰板很直。姜念挽住他的手臂,他低头看着她的手。
“紧张吗?”沈怀远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姜念看着花架下的厉砚清。他的脸很清楚。
沈怀远拍了拍她的手背。“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沈若蘅在身后帮姜念整理婚纱的拖尾。裙摆上的百合花绣线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给沈怀远。
“爸,别哭了。妆会花。”
沈怀远没有接纸巾,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。音乐响起来了,乔星在音响那边喊了一声“可以走了”。周文昌走在最前面,花瓣从篮子里撒出来,落在白色的小径上。他走得很认真,每一步都不快不慢。
姜念挽着沈怀远的手臂走上小径。厉砚清站在花架下,深蓝色西装,银灰色领带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微微发抖。沈若蘅蹲下来把裙摆放好。姜念走到花架下停下来,沈怀远把她的手从自己臂弯里拿起来,交到厉砚清手里。
“好好对她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沈怀远退后一步。沈若蘅扶着他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,这次擦了眼泪。
厉砚清握着姜念的手,两只手都在抖。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又抬起头看着她的脸。
“我认识你三世了。第一世我没能保护好你,第二世我错过了你,第三世我终于站在这里。这一世,我会用余生来爱你。”
姜念看着他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
“我不记得前三世了。但我记得这一世——你为我挡子弹、你陪我去世界各地、你在病床边守了三天。这些记忆够我用一辈子了。”
沈若蘅在下面哭出了声。乔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,她抽了一张,又抽了一张。乔星索性把整包纸巾都递给了她。乔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西装口袋,把口袋翻出来,什么都没有。
厉砚清从口袋里拿出戒指。铂金的,素圈,内侧刻着“念念”。他托起她的左手,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。她的手没有抖,他戴得很稳。姜念从沈若蘅手里接过另一枚戒指,托起他的左手,把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。他也没有抖。
周文昌在花架下面仰着头看着他们。“妈妈好漂亮。”合成音在婚礼的安静中格外清晰。大家都笑了。
乔星作为伴郎致辞。他站在花架旁边,手里没有拿话筒,声音不大,但花园安静,每个人都听到他了。
“我第一次见姜念的时候,她刚重生,一个人在教室里查成绩单。我以为她是个学霸,没想到她是个战士。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。厉砚清,你要是对她不好,我黑掉你家所有的电器。”
厉砚清笑了。“你黑不掉,我家没有智能电器。连灯泡都是拉绳的。”
沈若蘅笑得弯了腰,沈怀远也在笑。他很久没有笑过了。
沈怀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花架下。他双手捧着那束百合花,沈若蘅帮他准备的,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他递到姜念手里。
“念念,你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。她会为你骄傲。”
姜念接住花,抱住沈怀远。他的肩膀很瘦,隔着中山装的布料能摸到骨头。她把脸埋在他肩上,眼泪蹭在灰色的布料上。沈怀远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。
“爸,谢谢你。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沈怀远松开她,退后一步。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这次没有擦。
沈若蘅从椅子上站起来举起手机。“来,拍张全家福。”姜念和厉砚清站在中间,沈怀远坐在前面的椅子上,沈若蘅站在姜念左边,乔星站在厉砚清右边。
周文昌站在最前面,手里还提着那个竹篮,篮子里已经没有花瓣了。金毛犬念念趴在他脚边,脖子上系着一朵白色雏菊,头枕在前爪上。乔星按下遥控器,相机的快门声响了。
婚礼结束,夕阳西下。花园里的白色架子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,雏菊和百合在光里变成了一团团温暖的光晕。沈若蘅和乔星在收拾花瓣,她把花瓣扫成一堆,用簸箕装起来倒进垃圾桶。乔星在拆花架上的铁丝,沈若蘅在下面接着已经拆下来的花。
周文昌在草地上学走路,走了几步摔倒了。他没有哭,自己爬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
姜念和厉砚清坐在花园的长椅上。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夕阳。
“这一世,我不想再打仗了。”
“好。我们和平相处。”
“我是说,我不想再和任何人战斗了。”姜念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纹。
“那如果敌人来了呢?”厉砚清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。
“那就一起面对。”
周文昌从草地上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朵从地上捡的雏菊。花瓣有些蔫了,边缘微微卷曲。他举起来递给姜念。
“妈妈,花。”
姜念接过花,把他抱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腿上。他靠着她的胸口,小手指着远处的夕阳。念念从地上站起来,走过去卧在厉砚清脚边。
沈若蘅和乔星收拾完花瓣站起来看着长椅上的三个人。沈怀远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外套,递给姜念。夜风起了,有些凉了。
沈若蘅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乔星提着空簸箕跟在后面。沈怀远走在最后,走得很慢,但步子很稳。姜念抱着周文昌从长椅上站起来,厉砚清也站起来。四个人一条狗,走在花园的小径上。白色的花瓣已经扫干净了,只剩泥土和草。
念念跑在最后面,尾巴摇着。它脖子上的雏菊不知什么时候掉了,落在那条长椅下面。
灯光从别墅的窗户里透出来,橘黄色的。姜念走上台阶,在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花园。白色架子的轮廓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,花已经被拆走了。夕阳最后一缕光沉入了地平线。
“明天我们把花架拆了。”厉砚清站在她身后。
“不拆。留着。”姜念走进屋里,门关上了。
花园里只剩下那张长椅,和长椅下面那朵掉了的雏菊。夜风把它吹到了草地上,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很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