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穿过云层,马尔代夫的海在舷窗下面蓝得不像真的。姜念靠在窗边,额头抵着玻璃。厉砚清从座椅中间的扶手上伸过手来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被机舱的空调吹得有点凉,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。
“紧张?”他问。
“不紧张。就是觉得不真实。”姜念看着窗外那片蓝得发亮的海水。“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出国。”
“你以前出过。我们去过瑞士、德国、意大利、加拿大。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姜念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看着厉砚清的脸,“但现在记得你。够了。”
飞机降落在一个很小的岛上。机场跑道就建在海边,飞机落地的时候,舷窗外能看到海水在跑道尽头涌上来。姜念穿了一条沙滩裙,白色的,裙摆到膝盖。头顶戴着一顶草帽,帽檐很大,遮住了半张脸。厉砚清穿着白色亚麻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推着行李车走出来。两个人站在到达大厅门口,热风扑面而来,带着海水和椰子混合的气味。
“热。”姜念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。
“你以前不怕热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”
酒店的房间建在水上,地板有透明玻璃,低头就能看到海里的鱼。姜念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,鱼游过来又游走。厉砚清把行李放好,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,拧开一瓶递给她。
“下水吗?”
“我不会游泳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海水很蓝,近岸的地方是浅绿色,往外走几步就变成了深蓝。姜念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厉砚清托着她的腰,让她浮起来。她的手在水面上乱扑腾,溅了他一脸水。
“放松。水会托着你。”
“我放松不了。我觉得自己要沉下去了。”
“不会。我在这里。”
姜念试着松开手,身体往下沉了一下,她猛地抱住厉砚清的脖子。两个人一起沉进水里,又一起浮上来。姜念呛了水,咳了好几声。厉砚清把她从水里捞起来,托着她的腰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
“我是故意的。”厉砚清笑了。
姜念把水泼到他脸上。
每天晚上,姜念都会和周文昌视频通话。手机架在床头柜上,周文昌的脸占满了屏幕。他的脸比一周前圆了一些,沈若蘅喂得好。
“妈妈,我学会了‘strawberry’。草莓。”
“真棒。”
“我还会写。用合成音拼写。S-T-R-A-W-B-E-R-R-Y。”
姜念听到拼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沈若蘅在背景里说“对了”。
“妈妈,你和爸爸在干什么?”
“在海边。看鱼。”
“鱼好吃吗?”
“鱼在水里游的,不是吃的。”
周文昌歪着头想了想。“那你们回来的时候,带一条鱼给我。”
姜念笑了。“好。带一条最大的鱼。”
挂了电话,厉砚清从浴室出来,头发还湿着,用毛巾擦。他看到她对着手机笑。
“周文昌说什么?”
“让我们带鱼回去。”
厉砚清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坐到床边。“他怎么不让我带?”
“因为你不会带。他了解你。”
乔星的消息在蜜月的第四天发来。加密信息,点开需要输入密码。姜念输入了周文昌的生日,信息展开。
“暗网又出现了一个新组织,叫‘新纪元’。他们在收集机器碎片。但目前没有针对你们的行动。我会持续监控。”
姜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把信息删了,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,放在床头柜上。厉砚清在阳台上躺着看书。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躺椅上躺下来。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。
“谁的消息?”
“乔星。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后天。”
厉砚清把书放下,侧过头看着她。“你脸色不太好。是不是累了?”
“没有。晒的。”
姜念把手搭在他手背上。他反手握住了。
七天很快结束了。飞机降落宁城机场的时候,姜念透过舷窗看到灰蒙蒙的天。马尔代夫的蓝已经留在记忆里了。她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枚婚戒转了半圈。
到达大厅出口,周文昌坐在学步车里,手里举着一个牌子。纸板不大,用彩色笔画了花边。写着四个字:“欢迎回家。”字迹歪歪扭扭,是沈若蘅握着他的手写的,还是他自己写的。沈若蘅站在学步车后面,手里推着婴儿车。看到姜念出来,周文昌从学步车上站起来,伸出双手。
姜念快步走过去,把他从学步车里抱出来。他搂着她的脖子,把脸贴在她肩上。
“妈妈,你想我了吗?”
“想了。每天都想。”
“我也是。每天都想。”
厉砚清从后面推着行李车走过来,笑着看他们。周文昌从姜念肩上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爸爸,你晒黑了。”
“你也晒黑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我一直在屋里。”周文昌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回到家,姜念发现花园里多了一棵小树。树干很细,比周文昌高不了多少。树根用三根木棍固定住,木棍上系着红色的绳子。沈若蘅蹲在旁边浇花,看到姜念站在那棵小树前,站起来。
“周文昌种的。他说等他长大了,树也长大了。”
姜念蹲下来,看着那棵小树。树皮是灰褐色的,叶子嫩绿。她用指尖碰了碰叶片,叶子在她手指下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这是什么树?”
“枇杷树。他说枇杷好吃。”
姜念笑了。她站起来走到屋里。周文昌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,塔很高,他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块放在塔顶。塔没有倒。
“妈妈,你看,我搭的。”
“看到了。比你爸爸搭得好。”
厉砚清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“我什么时候搭过积木?”
“你以前搭过。倒了。”
“那是周文昌推倒的。”
周文昌抬起头,表情无辜。“我没有。”
沈若蘅从花园里走进来,手里还拿着花洒。水从花洒的细孔里滴出来,滴滴答答落在门口的地毯上。她把花洒放在鞋柜上,在沙发坐下,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。
“你们度蜜月的时候,‘新纪元’的人在暗网上又活跃了。乔星说他们在东南亚活动,没有来国内。”
姜念把一块苹果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“乔星跟我说了。”
“你不担心?”
“担心有什么用。他们不来找我,我也不会去找他们。我就想好好过日子。”姜念把果盘推到周文昌面前。“多吃点。长高。”
周文昌拿起一块苹果,咬了一口,汁水从嘴角流下来。沈若蘅用纸巾帮他擦。
“你们回来了,我就回公司了。积了一堆文件没签。”沈若蘅从沙发上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苹果碎屑。
“辛苦了。”姜念说。
“不辛苦。你们开心就好。”沈若蘅走到门口换鞋,穿上一双平底鞋,弯腰系鞋带。“对了,周文昌种的那棵树,记得浇水。一天一次,浇透。”
沈若蘅推开门走了。金毛犬念念从院子里跑进来,嘴里叼着一只拖鞋。它在姜念脚边停下来,把拖鞋放下,抬头看着她。
“这不是我的拖鞋。是厉砚清的。”念念叼起拖鞋,走到厉砚清脚边放下。厉砚清穿上拖鞋,摸了摸它的头。
姜念靠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那棵小枇杷树。夕阳照在嫩绿的叶片上,叶子边缘镀了一层金色。周文昌从地毯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仰头看着那棵树。他的个子比树矮。
“妈妈,它什么时候才能长大?”
“等你也长大的时候。”
周文昌把手贴在玻璃上。姜念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,把手覆在他手上。厉砚清也走过来,把手覆在姜念手上。三层手,叠在一起。
念念从地上站起来,把头钻到三个人中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