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丝网的切口很锋利，姜念的手套被划了一道口子，但没有流血。她把钳子递给厉砚清，弯腰钻过去。橡胶园的泥土很松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夜风从橡胶树间穿过，树叶沙沙响。白色建筑二楼实验室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，把窗前的树影照得很清楚。姜念蹲在后门的阴影里，厉砚清靠在她旁边。王队长带队从前门包抄，用了大约十几分钟才到位，手腕上的对讲机震了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——准备好了。
厉砚清用万能钥匙捅开后门的锁。锁芯弹开的声音在夜里很响，但没有惊动任何人。门推开一道缝，里面是一条窄走廊，应急灯亮着，橘黄色的光。两个守卫站在走廊尽头，背对着他们，在抽烟。烟头的红光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。厉砚清猫着腰走过去，枪托砸在第一个人的后脑勺上，那人软倒，没有声音。第二个人转身，被姜念从后面用匕首柄砸中太阳穴。
实验室的门半开着。里面灯光很亮，白得刺眼。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围在机器前，有人在操作电脑，有人在记录数据。方明站在机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，正在看数据。他穿着白大褂，头发梳得很整齐。
王队长从正门冲进来，带队的特工们动作很快。白大褂们被按在地上，有人喊“别动”，没有人反抗。厉砚清从侧门进入，枪口指着方明。姜念跟在他身后。
方明抬起头，看着她。没有惊讶，嘴角甚至动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比我想象的快。”
姜念站在他面前，距离三步。“你的实验失败了。你杀了人。”
“那些是志愿者。他们愿意为科学献身。”方明把平板放在桌上，双手垂在身侧。
“他们是你的囚犯。”姜念的声音很平。
方明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。他慢慢后退了一步，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，按下了机器上的一个红色按钮。机器的嗡嗡声骤然变大，金属球体内的光点开始加速流动。周文昌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开。“他在启动意识传输程序！目标是他自己！”
姜念冲上去，但方明已经躺到了旁边的床上。床上本来有一个实验体，已经被抬走了。床单是白色的，没有血迹。方明躺下去的时候，一个金属头盔自动降下来，扣在他头上。头盔内侧有很多细小的针脚，扎进他的头皮。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，然后放松了。眼睛开始翻白，瞳孔向上，只剩下眼白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已经不像人类了。
“我要把意识转移到云端。你们抓不住我。”
机器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。光点的流动速度更快了，从蓝变白。周文昌喊了一句“他在复制自己的意识到网络！和姜若水一样！”乔星的声音紧接着插进来，急促。“我来切断网络！”
橡胶园的网络连接被远程切断了。不是慢慢断的，是像被人一刀切断了电源。机器的啸叫声骤然停止，光点从白变蓝，从蓝变暗，最后熄灭了。方明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，像被电击了一样，然后瘫软在床上。头盔还扣在他头上，针脚还扎在他的皮肤里。他的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散大，没有焦点。嘴唇在翕动，但发不出声音。
周文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。“他的意识只复制了30%，不够完成转移。他现在处于半意识状态，可能永久损伤。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，也可能醒来后失去大部分记忆和认知功能。就像植物人。但他的脑干还在工作，能自主呼吸。”
姜念低头看着方明，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，眼睛半睁着。她伸手把金属头盔从他头上取下来。针脚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几根头发和细小的血珠。她把头盔放在床边，转过身看着厉砚清。王队长从门口走过来，看了一眼床上的方明。
“带走。”
两个特工走过来，把方明从床上抬起来，架着他往外走。他的脚在地上拖行，鞋尖蹭着地板。他被抬出实验室，抬下楼梯，抬上直升机。姜念站在实验室的窗前，看着直升机起飞。旋翼的风把窗外的橡胶树吹得东倒西歪。
实验室里还有几张空床。床单是白色的，叠得很整齐。枕头上有头发，黑色的，短短的，不知道是谁留下的。姜念走过去，把床单掀开。床垫上有血迹，褐色的，已经干了。不止一个人的。
厉砚清走到她身边。“方明怎么处理？”
“送医院。活着比死了有价值。他活着，可以审讯，可以问出他背后的人。他背后还有人。”姜念把床单盖回去，转身走出实验室。
橡胶园的夜很安静。枪声停了，喊叫声停了。白色建筑里的灯大部分都关了，只剩走廊的应急灯还亮着。姜念站在建筑门口，看着王队长把白大褂们押上卡车。一辆一辆车驶离，尾灯在橡胶树间闪了几下就消失了。
厉砚清站在她身后。“方明说‘你们抓不住我’。他不是在说自己，他是在说‘他们’。他背后还有人。有人指使他做这一切。老陈、医生、方明，他们背后可能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。”
“周文昌。”姜念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婚戒，戴在无名指上转了半圈。
“不是周文昌。周文昌已经变成婴儿了。是另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。”
姜念转过身看着他。“也许我们一直在对付的，从来都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个系统。一个用永生作为诱饵，吸引一代又一代人为之卖命的系统。老陈、医生、方明，都是这个系统的棋子。系统的主人从来没露过面。”
厉砚清想了想。“那这个系统的主人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方明一定知道。”姜念走向直升机。
从橡胶园到金边，再从金边飞回宁城。方明被送进了军方医院。他躺在床上，眼睛半睁，瞳孔散大。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。军医用小手电照他的瞳孔，没有收缩。用针扎他的脚底，脚趾动了一下，是反射，不是意识。
“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。”军医把手电关掉。“也有可能明天就醒。不好说。他的脑电波很乱，但脑干功能基本正常。能自主呼吸，心跳稳定。有希望，但希望不大。”
姜念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方明。他的脸很平静。他的眼睛半睁着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醒着。她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枚婚戒转了半圈。
“他背后还有人。他最后那句话不是说他自己。他在提醒我们。”
厉砚清从门口走进来。“他醒了会说的。如果不醒，我们就从他的研究笔记里找线索。”
乔星的电话在傍晚打来。他从方明的服务器里恢复了很多数据。其中包括一份加密的通讯录，里面有几十个名字，大部分都被抓了，但有两个名字不在任何抓获名单上。代号“启明星”和“长庚”。乔星说启明星可能是方明的上线。长庚是上线的上线。
姜念把通讯录看了一遍，记住那两个名字。
“启明星。长庚。两颗星星。”她把手机还给厉砚清。
“都是晨星。一个早上出现，一个傍晚出现。但它们是同一颗星。金星。”
姜念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傍晚的西方，一颗星星很亮。长庚星。金星。
“是同一个人。”她从窗前转过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