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明在审讯室的椅子上醒来的时候,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,他的眼皮跟着跳了一下。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好几秒,像一台老旧的相机在慢慢对焦。他看到了对面墙上的单向玻璃,看到了桌对面的王队长,也看到了桌面上自己的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,金属在灯下反着冷光。他笑了,嘴角往左边牵,然后右边跟上,最后眼睛才弯。那个笑容和电话里一样。
“你们抓不到他们的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喝过水。
“谁?”王队长把一杯水推到桌面上。方明没有喝。
“我背后的人。他们叫‘源头’。我只是他们的一枚棋子。”方明靠进椅背,姿态很松弛,像在自家客厅聊天。
王队长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。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一个墨点,慢慢洇开。
“‘源头’是一个由十二人组成的秘密社团,成员来自不同国家,都是穿越技术的知情者和受益者。他们控制了全球的穿越技术研究,韩松柏、孙衍之、林素心、姜若水,都是他们的外围成员。他们以为自己在做自己的研究,实际上每一笔经费、每一个实验数据、每一个研究成果,都被‘源头’记录在案。”方明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,十指交叉,放在手铐上方。
王队长把手中的笔放下了。“源头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他们不想要永生,他们想要‘重启’。他们认为人类文明已经走到了尽头,需要用一个‘完美’的人工智能来接管世界。而那个AI的核心,就是周文昌的意识。所以你们不管怎么保护周文昌,源头都会追到底。”方明的语气平和得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。
姜念站在单向玻璃后面,手指按在玻璃上。周文昌的合成音从耳机里传来,压得很低。“他在说真话。脑电波平稳,心率正常。没有说谎的迹象。”
“十二人名单呢?”王队长的声音从审讯室里传来。方明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双手,沉默了很久,久到王队长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“他们的身份,我不知道。只知道代号。每一个都用行星命名。水星、金星、地球、火星、木星、土星、天王星、海王星,还有四个,代号是‘冥王星’‘齐娜’‘赛德娜’‘厄里斯’。”方明抬起头,“你们可能也在其中。源头最擅长的,就是把人变成自己人。你们的王队长,也许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王队长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周文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。“他说‘可能’的时候,脑电波有波动。他不确定,但他怀疑。也可能是源头的离间计。”
姜念的手指从玻璃上放下来垂在身侧。
审讯结束了。方明被两个武警从椅子上架起来,带着手铐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,侧着脸对着单向玻璃的方向。
“小心你身边的人。源头最擅长的,就是藏在最信任的人中间。”
门关上了。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,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。
姜念站在单向玻璃后面,看着空荡荡的审讯室。桌面上的水杯还在,水没有喝。那支笔压在记录本上,笔尖洇出的墨点已经干了。
王队长从审讯室出来,手里拿着记录本。他看到姜念,站住了。
“你怎么看?”
“方明的话不能全信,也不能不信。源头可能真的存在,但十二人名单他可能不知道。他说不知道的时候,脑电波没有波动,是真的不知道。”
姜念从他手里拿过记录本,翻了几页,还给他。“从今天起,所有人的通讯都要加密。包括你。”
王队长看着姜念的眼睛。“你不信我?”
“我信你。但方明说源头最擅长的就是把身边的人变成自己人。我不想有一天发现你变成了他们的人。所以加密不是不信任,是预防。”
王队长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“我让技术部门给你们配新设备。量子加密,无法破解。”
姜念走出大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把地面照得像一张旧照片。厉砚清靠在车门上等她。看到她出来,他站直了身子。
“方明说什么了?”
“‘源头’。一个由十二人组成的秘密社团,控制了全球的穿越技术研究。韩松柏、孙衍之、林素心、姜若水,都是他们的外围成员。”姜念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厉砚清从另一侧上车,发动了车子。
“十二个人,用行星命名。王队长可能是其中之一。方明说的。”
厉砚清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。“你信吗?”
“不信。但也不完全不信。”姜念靠进座椅,把安全带扣好。
车子驶出停车场,汇入主路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
“方明说,源头想要的是‘重启’。他们认为人类文明已经走到了尽头,需要用一个完美的人工智能来接管世界。那个AI的核心,就是周文昌的意识。源头会一直追,直到得到周文昌。”
厉砚清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。“那就让他们来。来一个抓一个,来两个抓一双。”
“他们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系统。我们抓了方明,还会有别人接替他的位置。源头不除,周文昌永远不安全。”姜念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婚戒,戴在无名指上转了半圈。
乔星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来,他一直在线上。“我查到了‘源头’的一些信息。不是具体的人,是资金流向。过去几十年,有大量资金从世界各地汇入一个账户,那个账户又分散到韩松柏、孙衍之、林素心、姜若水等人的研究项目中。账户的注册地是开曼群岛,实际控制人未知。”
“继续查。”姜念挂了电话。
车窗外的夜景在飞快地后退。宁城的夜晚很亮,霓虹灯、天桥、行人。城市很大,秘密很多。姜念把手伸到厉砚清握着方向盘的手上,覆在他手背上。他的手很热,她的手很凉。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。
“回家。”她闭上眼睛。
“好。回家。”
车子拐进别墅区的那条路,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扫进来,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闪。别墅的灯亮着,沈若蘅的车停在门口。周文昌坐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那个改装过的探测器,指示灯是绿色的。
车停下来,姜念推开车门。周文昌从台阶上站起来。
“妈妈,方明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了一些话。以后慢慢告诉你。现在该睡觉了。”姜念蹲下来,把他抱起来。他搂着她的脖子。
“妈妈,那些人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但妈妈不怕。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爸爸会保护我们。”周文昌把脸贴在姜念肩上。
厉砚清走过来,把周文昌从姜念怀里接过去。“该洗澡了。”
“我自己洗。我是大孩子了。”
“好。你自己洗。”
厉砚清抱着他走进屋里,门关上了。姜念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夜空。星星很少,月亮很圆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那枚婚戒还在,铂金圈被体温捂得温热,她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转了半圈。风吹过来,花园里的枇杷树沙沙响。她走进去,关上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