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屋里的白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，是姜念下午在街角文具店买的，三块五一张，边角还有点卷。她用红色马克笔在六个位置上画了圈，瑞士、美国、日本、新加坡、巴西、澳大利亚，圈旁边写了名字和年龄。
厉砚清把三本护照摞在桌上，机票确认单从打印机里一张张吐出来。他看了眼第一张：“苏黎世。明天早上七点四十。”
“王队长的电话。”乔星在远程提醒。
姜念按下免提键，王队长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，带着那种老年人用免提特有的空旷回音：“小姜，国际刑警那边回话了。证据链没问题，但是他们需要时间走程序——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我们没有四十八小时。”姜念说，手指在地图上的瑞士戳了一下，“倒计时还有五天多一点。这六个人要是听到风声，随便一个躲起来，我们这辈子都找不到。”
王队长沉默了两秒：“你想怎么搞？”
“国际刑警协助抓捕其中三个，需要走的程序你帮我催。另外三个我亲自去。”
“哪三个？”
姜念看了眼周文昌发来的分析报告：“美国、新加坡、巴西。这三个国家的执法体系相对成熟，国际刑警的协作协议也签得最全。澳大利亚那个也可以让他们试试，不行再说。”
王队长那边有人敲门，他捂着话筒说了一句什么，然后回来：“可以。我已经把硬盘里的证据打包发过去了。瑞士和日本那两个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我和厉砚清去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这次更长。
“小姜，你知道你现在是国际通缉犯吧？”王队长的声音压低了，“虽然我们内部知道你是清白的，但是国际刑警的系统里你的名字可还没撤下来。你一出现，瑞士警方第一反应不是配合你抓人，是先把你扣了。”
“所以我不以姜念的身份出现。”她说，“我用假证件。乔星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王队长叹了口气：“行。我信你。但是你给我记住——你是去抓人的，不是去送死的。那六个人里，尤其是瑞士那个赫尔曼·施密特，他在CERN干了四十年，实验室里什么设备都有。周文昌的分析报告我看过了，他别墅里有自毁装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王队长难得爆了句粗口，“那是能把你炸上天的玩意儿。你给我小心点。”
电话挂了。
厉砚清把机票确认单整理好，抬头看她：“王队长说的没错。你出现在施密特面前，他认出你怎么办？”
姜念从背包里摸出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，又把头发塞进帽子里，对着电脑屏幕的黑色镜面照了照：“这样呢？”
“你认真的？”
“我认真的。”她把帽子摘下来，“再说了，认出来又怎么样？这些人躲了这么多年，靠的就是一个‘藏’字。他们不是战士，是理论家。写论文的时候能洋洋洒洒几十页，真有人拿着枪站在面前，第一个反应是跑。”
周文昌的声音插进来：“说到这个，我得提醒你一件事。我分析了这六个人的行为模式——施密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散步，走的路线固定，大概四十分钟。他家里没有保镖，没有任何武装人员。但是他的别墅地下室里有一套完整的自毁系统，手动触发，开关在他的书房里。”
“什么情况下会触发？”厉砚清问。
“检测到未经授权的人员进入核心区域，或者他本人连续二十四小时没有手动重置安全码。”周文昌说，“也就是说，如果他死了或者被抓了，自毁装置会在二十四小时后自动启动。”
姜念皱了下眉：“能远程关闭吗？”
“不能。自毁系统是物理隔离的，不联网。”周文昌说，“只能进到书房里，手动关。”
“那就进书房。”
乔星这时候开口了，声音有点疲惫，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：“我黑进施密特的监控系统了。别墅内外一共十二个摄像头，覆盖了所有出入口和走廊。书房的摄像头角度不太好，但是能看清他坐在桌子前的动作。”
“他平时几点在书房？”
“上午九点到十一点，下午三点到五点。雷打不动，跟上班似的。”乔星顿了顿，“其他五个人的监控我也在布置，日本的已经进去了，美国和新加坡的还在破解防火墙。”
周文昌插嘴：“对了，我发现一件事。这六个人之间每隔三天会进行一次加密通讯，用的是二战时期恩尼格玛密码机的改良版。通讯内容我还在破译，但是能确定一件事——他们已经知道沈长河死了。”
姜念的手指停在地图上。
“他们知道多少？”厉砚清问。
“知道沈长河死了，知道他的硬盘被人拿走了，但是不知道是谁拿的。”周文昌说，“施密特在昨天的通讯里写了一句，‘硬盘可能落入中国政府手中，建议全体进入戒备状态。’”
“所以他们现在在等。”
“对。在等下一步的消息。如果他们发现硬盘被我们拿到了，而且是姜念拿到的——”
“他们会跑。”姜念说。
“或者启动各自的自毁程序，销毁所有证据，然后消失。”周文昌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念天气预报，“施密特不是最危险的，最危险的是日本那个山田俊介。他的实验室在名古屋，表面上是做精密仪器的，实际上地下三层全是他的设备。我查到了他的建筑图纸——那里有独立的发电机、水循环系统、空气过滤装置，还有一间全封闭的安全屋。”
“他能躲多久？”
“如果他把门从里面锁上，你能从外面打开的唯一方法是用爆破锤。但是他的安全屋墙壁是三十厘米厚的钢筋混凝土，里面存了够吃三个月的食物和水。”
姜念看着地图上名古屋的位置，手指敲了两下。
厉砚清把机票分好，姜念的那摞放在她手边：“所以顺序是——瑞士，然后日本。”
“瑞士，日本，然后飞新加坡跟王队长会合。”姜念说，“乔星留守，监控六个人的实时动态。周文昌继续破译他们的通讯，一旦发现有人要跑，立刻通知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两个人同时说。
乔星补了一句：“姜念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到了瑞士之后，我会一直开着通讯频道。你戴好耳机，我告诉你施密特在哪个房间，走哪条路，摄像头在哪个位置。”他的声音顿了一下，“别逞能。”
姜念没回答这个，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，开始整理桌上的装备。手枪、弹匣、手套、手电筒、乔星给她的那个信号屏蔽器——巴掌大小，能屏蔽方圆二十米内的所有无线信号。她把东西一样样装进背包，拉好拉链，拎起来掂了掂分量。
厉砚清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，站在门口等她。
“走吧。”姜念说。
两个人下楼，街对面停着一辆出租车，是乔星提前叫好的。司机没熄火，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烟。凌晨四点的宁城，天还没亮，街灯把整条街照得发黄。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冷，钻进领口。
姜念把背包放进后座，弯腰坐进去。厉砚清从另一边上车，关上车门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上弹了一下。
车开动了。
司机没说话，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，声音很小，听不清唱什么。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，姜念靠着车窗，帽檐压得很低。她能感觉到厉砚清坐在旁边，手搭在她膝盖上，拇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。
飞机场还远。
她闭上眼睛，呼吸慢慢变沉。
厉砚清偏头看了她一眼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确认她还醒着：“紧张吗？”
姜念没睁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不紧张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这些人都是纸上谈兵的理论家，不是战士。”
她在帽檐底下睁开眼，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
“战士是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