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内瓦的早晨冷得不像话。
姜念站在赫尔曼·施密特别墅的铁栅栏门外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。这栋别墅在郊区的一条小路上，周围全是树，这个点连鸟叫都少。厉砚清站在她右手边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，隔着布料能看出他握着微型电击枪的轮廓。
瑞士警方的人已经在别墅周围埋伏好了，四个人，两个在前门两侧的树丛里，两个在后门。领头的叫布鲁诺，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，德语口音的英语说得跟嚼橡皮似的：“姜女士，我们敲门，你跟在后面。如果他反抗，我们负责制服。”
“他不会反抗。”姜念说。
布鲁诺看了她一眼，没多问，抬手按了门铃。
铁门边上的对讲机响了两声，一个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带着德语口音：“谁？”
“瑞士联邦警察。”布鲁诺用德语说，“赫尔曼·施密特先生，我们需要跟您谈谈。”
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是铁门自动打开的嗡嗡声。
姜念跟在布鲁诺身后走过一条碎石路，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，别墅的门已经开了。赫尔曼·施密特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，头发全白了，但是精神很好，手里还拿着一本书——姜念瞄了一眼封面，是量子力学的原文版。
他看到姜念的时候，脸色变了。
不是惊恐，是一种意料之中又带着点遗憾的变。他把书放在门边的鞋柜上，声音平静得像个在接待客人的退休教授：“沈长河死了，我知道你们会来。进来吧。”
客厅很大，壁炉里烧着火，整个房间暖烘烘的。赫尔曼在沙发上坐下来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看着姜念和厉砚清在他对面坐下。布鲁诺和另一个警察站在门口，手按在枪套上。
“喝什么？”赫尔曼问。
“不用。”姜念说。
赫尔曼点了点头，像是早知道这个答案。他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是很清楚：“源头的分裂，从十年前就开始了。”
姜念没说话。
“沈长河想销毁所有技术。”赫尔曼说，目光落在壁炉的火焰上，“他觉得穿越机器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，不管用在什么目的。但我们另外五个人不同意。”
“另外五个。”姜念重复了一遍，“不包括方明。”
赫尔曼转过头看她，眼神里有一点意外：“方明。对，方明。他是沈长河的人，不是我们的人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至少表面上是。”
厉砚清皱了下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方明是双重间谍。”赫尔曼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，“他表面上是沈长河的学生，跟着他做研究，实际上为我们工作。他给我们提供沈长河的情报，帮我们掩盖踪迹——沈长河想查我们五个人的住址，每次都快查到了，是方明把线索截断了。”
姜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：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“钱。”赫尔曼说得很直接，“我们给他钱。很多钱。他是个聪明人，知道两边都押注才能活得最好。但他最后背叛了我们——他想自己独占技术，逃到柬埔寨去做实验。沈长河发现了，我们也发现了。他以为柬埔寨是个法外之地，谁的手都伸不到那里去。”
壁炉里的木头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你们从柬埔寨带走他的时候，”赫尔曼说，目光重新落在姜念脸上，“我们就知道了。”
姜念没有否认。
“其他五个人已经转移了。”赫尔曼说，“不在原来的住址。你们来抓我，但他们不会等着被抓。”
“他们去了哪里？”厉砚清问。
赫尔曼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。我们平时不联系。”他看姜念的表情，补了一句，“我说的是真的。源头分裂之后，沈长河想销毁一切，我们想继续。但就算是我们五个人之间，也没有亲密到分享行踪的地步。每个人手里有自己的技术碎片，合在一起才能造机器。分开，每个人都是安全的。”
姜念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偏头看了厉砚清一眼。厉砚清轻轻点了一下头——他在听乔星和周文昌的远程反馈。
耳机里，乔星的声音响起来：“他说的部分是真的。我刚刚重新扫了一遍五个人的原住址监控——全部清空，最后一个离开的是日本的山田俊介，大概在你们落地瑞士前六个小时。他拖着行李箱上了出租车，去的方向是名古屋机场。”
周文昌插了一句：“手机信号呢？我追踪一下他们离开后的轨迹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乔星说，“给我几分钟。”
姜念把注意力收回来，看着赫尔曼：“方明在柬埔寨的实验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赫尔曼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近似于苦涩的弧度：“他想造一台自己能控制的穿越机器。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——核心算法一直在沈长河手里。没有算法，他造出来的东西只能把人送回去，送不回来。他卡在那一步卡了两年。”
“沈长河不给他算法？”
“不给。”赫尔曼说，“沈长河虽然老了，但是不傻。他知道方明是什么人。他把算法锁在自己的脑子里，谁都不给。这才是为什么你们需要硬盘——硬盘里有算法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也有我们所有人的信息。”
布鲁诺这时候走过来，用德语说了句什么。赫尔曼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把手伸出来。布鲁诺给他戴上手铐的动作很轻，像是给一个生病的老人穿外套。
赫尔曼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，回头看着姜念：“有一件事你可能想知道。”
“说。”
“方明临死前发了一条加密信息。”赫尔曼说，“他没发给我们五个人，发给了沈长河。内容我不知道，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你拿到硬盘的时候，应该已经在里面了。沈长河把方明最后的消息也存进去了。”
姜念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“去找吧。”赫尔曼说完这句话，被布鲁诺扶着胳膊带出了门。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，越来越远，然后是车门关上的闷响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壁炉里的火还在烧。
厉砚清站起来，把姜念从沙发上拉起来：“走吧。这儿没什么可待的了。”
两个人走出别墅的时候，耳机里周文昌的声音突然响起来，语速很快：“我找到了。五个人的手机信号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，都曾短暂出现在同一个坐标——南太平洋，经纬度我发给你们了。信号不是同时出现的，但都在同一个地点停留了至少两小时。之后信号消失，手机可能被关了或者扔了。”
乔星的声音接上，带着一种姜念很少听到的凝重：“那个坐标我查过了。经纬度的位置是一个私人岛屿，面积大概十二平方公里。”
“谁买的？”
“源头。”乔星说，“二十年前，通过十七层离岸公司买的，从来没在任何地图上标注过。岛上有什么，不知道。卫星图被云层挡住了，我试着调其他时间的图，发现这个岛的上空永远有一片云。”
厉砚清把手机递到姜念面前，屏幕上是那个经纬度的位置。南太平洋，周围全是蓝色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小点。
周文昌说：“他们可能在一个地方会合。”
风从树林间穿过来，吹得姜念头发往脸上贴。她把头发拨开，盯着那个小点看了两秒，然后把手机还给厉砚清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去机场。”
两个人沿着碎石路往回走，身后别墅的门还开着，壁炉的火光从里面透出来，在早晨的灰色光线里一跳一跳的。身后传来一声铁门关上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