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零七分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姜念没睡着，手就搭在枕头边上，震动顺着指骨传到手腕。她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是一条加密信息，乔星的签名，内容只有一行字：
“南极研究站，被袭击，快。”
她回拨，无法接通。再拨，还是无法接通。第三次拨出去的时候，听筒里只剩下“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”的机械女声，中英文各一遍，然后断线。
姜念坐起来，动作太快了，厉砚清被她的动静弄醒了。他揉着眼睛撑起身，床头灯没开，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看到她惨白的脸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乔星出事了。”
厉砚清立刻清醒了，伸手拿过她的手机看那条信息，看了两遍，没有说话。
卧室门突然被推开。
周文昌站在门口，光着脚，穿着一件印着恐龙的睡衣，脸上全是泪痕。他跑过来扑到姜念身上，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妈妈——我梦到乔星叔叔了——”他的声音闷在姜念的肩窝里，又急又碎，“他被关在一个冰房子里，很冷很冷，好多人围着他——他要我告诉你——我——”
姜念把他抱起来，感觉到小孩的身体在发抖。她把被子裹住他，手掌放在他后背上，一下一下地拍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乔星叔叔？”
“我就是看到了！”周文昌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尖也是红的，“他在一个很亮很亮的房间里，全是白的，他喊我的名字——他说‘文昌，告诉你妈妈’——然后就没了，我找不到他了。”
厉砚清和姜念对视了一眼。
周文昌的直觉一向准得离谱。他对植物的感知力、对人的情绪的敏感、偶尔说出的那些不像四岁小孩会说的话——姜念一直觉得这孩子的脑子里有些东西是她理解不了的。但这次不一样，这次是乔星的命。
“我要去南极。”姜念说。
厉砚清没有犹豫：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。”姜念把周文昌放到床上，站起来，“你留在宁城照顾周文昌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乔星一个人在那里，才是送死。”
厉砚清盯着她看了三秒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说出来的话声音不大，但是很硬：“那更不应该一个人去了。两个人去，两个人回来。三个人。”
周文昌站在床上，拽着姜念的衣角，没哭出声了，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姜念拿起手机，拨了沈若蘅的号码。
响了六声，沈若蘅才接，声音困得像是在水里泡过：“喂——”
“乔星在南极出事了。我需要去一趟。帮我找一架飞机和极地装备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然后是掀被子的声音，开灯的声音，沈若蘅的声音一下子变清楚了，像是在冷水里洗了一把脸：“我认识一个人，开极地探险公司的。他手里有能在南极降落的飞机和全套装备。我现在给他打电话。”
“两个人。我和厉砚清。”
“周文昌呢？”
“你帮我照顾。”
沈若蘅说了一个字：“行。”电话挂了。
厉砚清已经在收拾行李了。他从衣柜里把最厚的衣服翻出来，叠都没叠就直接往行李箱里塞。周文昌跑过去帮忙，把一双袜子塞进箱子角落，然后又跑回来拽姜念的衣角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回来。”
姜念蹲下来，两只手捧着他的脸，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。小孩的脸很软，眼泪是咸的，蹭在她手指上。她亲了亲他的额头，然后是鼻子，最后是嘴唇上面那块。
“我一定会回来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，“带着乔星叔叔一起回来。”
沈若蘅的回电在二十分钟后打来。飞机已经从斐济调过来了，正在飞往宁城的路上，预计早上六点落地。极地装备会直接从上海的仓库运到机场，跟飞机同步到达。飞行员有南极飞行经验，去过七次。
“飞机落地后两小时可以起飞。”沈若蘅说，“我查了气象，未来七十二小时南极沿海有风暴窗口。你们到了之后直接飞，不要拖。”
“谢了。”
“别跟我说谢。”沈若蘅的声音顿了一下，“把乔星带回来。”
去机场的路上天还没亮。厉砚清开车，姜念坐在副驾驶，周文昌在后座，系着安全带，怀里抱着他的蓝色小水壶。他没哭，也没闹，就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，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路。
梧桐巷的路灯一盏盏往后跑，姜念从后视镜里看着周文昌的脸，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闪。
机场到了。
停机坪上一架灰白色的飞机停在跑道上，不大，机身上没有涂装，螺旋桨还在慢慢转。地勤在往货舱里装箱子，姜念看到上面贴着“极地装备”的标签，红色的防水胶带缠了好几圈。
沈若蘅站在舷梯旁边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，递给姜念：“飞行计划、航线许可、南极的临时通行证。那个探险公司老板叫瓦尔特，德国人，他在南极边缘有一个补给站，你们可以在那里降落，然后换雪地车。”
姜念接过文件袋，夹在胳膊下面。
周文昌从车上下来，跑到她面前，把怀里的蓝色水壶递给她。水壶是满的，沉甸甸的，塑料外壳上还贴着他不干胶的名帖——“周文昌”。
“妈妈，你带上。渴了喝。”
姜念蹲下来，把水壶塞进背包侧兜里，拉好拉链。
周文昌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，很轻，像在摸一朵花。他的表情很认真，不像四岁的孩子。
“那个冰房子里有一个很大的圆的东西。亮的。乔星叔叔就在旁边。”他说，“你要小心那个圆的。”
姜念不知道他说的“圆的”是什么，但她点了点头，站起来。
厉砚清已经登机了，站在舱门口朝她伸手。姜念最后看了一眼沈若蘅和周文昌。沈若蘅把周文昌抱起来，小孩趴在沈若蘅的肩膀上，下巴搁在上面，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姜念上了飞机。
舱门关上的时候，她听到舷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妈妈”。不知道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幻觉。
飞机滑行、加速、起飞。宁城的灯光在舷窗外缩成一团，然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，最后被云层挡住了。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了一下，姜念的背包从座椅上滑下去，她弯腰捡起来，摸到侧兜里那个蓝色水壶。
她把手机拿出来，打开乔星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。那条信息除了文字之外还有一个附件，是一串坐标。她看不懂经纬度，把手机递给厉砚清。
厉砚清看了一眼，在地图上标出来：“南极内陆，距离海岸线四百公里。不在任何已知科考站的范围内。”
姜念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沈若蘅发来的消息，是一段文字，不是她写的，是周文昌口述的：“那个坐标下面有一个地下基地，深度两百米。乔星叔叔的信号消失在那里。妈妈记得那个圆的。”
姜念盯着屏幕。
飞机已经飞到了海上，舷窗外一片漆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她把手机关掉，塞进口袋最深处。
厉砚清从后面拿出一件极地防寒服递给她：“穿上。那边零下四十度。”
姜念接过来，防寒服很重，压得她肩膀往下沉。她套上袖子，拉好拉链，帽子上的毛蹭着她的脸。她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，摸到一个暖宝宝贴，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。
她把暖宝宝贴撕开，贴在肚子上。
飞机继续往南飞。舷窗外面开始出现白色了——不是云，是冰盖反射月光的那种白，冷冷的，不像地球上应该有的颜色。姜念把脸贴在舷窗玻璃上，玻璃冰得她嘴唇发麻。
南极洲在下面铺展开来，无边无际的白色，偶尔有几道裂缝和山脊的阴影。月光照在冰面上，反光刺眼，她眯起眼睛。
舷窗玻璃上的霜花结得越来越密。
